《屠龙者》白云黑云

2、黑林狭逢 黑森林

　　黑森林终年雾气弥漫，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很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林间常年弥漫潮湿阴冷的气息，传闻这里栖息着异兽，亦有零星躲避追杀的龙族在此藏身，普通人类不敢轻易踏入。

　　大雪落进林中，落在腐叶与虬结枝干上，将暗色森林蒙上一层惨白。

　　谢临在林间跋涉数日。

　　放弃骑士训练营的消息，想必很快就会传回小镇与王城。骑士团不会放任一个天赋极高的准屠龙者凭空消失，用不了多久，搜寻他的人便会追过来。

　　他一路小心翼翼避开猎人的踪迹，依靠前世记忆辨认方向，避开致命的瘴气与野兽巢穴。粗布衣衫被树枝勾破好几处，手脚冻得发麻，可心底的执念支撑着他不停向前。

　　每靠近黑森林腹地一步，心脏便跳动得愈发激烈。

　　他快要见到渊烬了。

　　前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人，那个被他一剑贯穿胸膛的黑龙之王。

　　可期待之下，更深的是惶恐。

　　倘若渊烬真的同样重生，带着完整记忆，看见自己的第一眼，会是什么模样？是憎恨，是戒备，还是避之不及？

　　换作是他，历经死亡，铭记被挚爱利刃刺穿心口的剧痛，也绝不可能轻易释怀。

　　谢临握紧腰间短刃，斩龙剑烬霜此刻还没有现世，那是往后骑士团为屠龙的使命，专门为他锻造的神兵。如今他手中只有普通铁器，不足以对抗龙族，可他此行，从不是为屠龙。

　　林间雾气骤然翻涌。

　　周遭的风声骤然安静下来，飞鸟走兽尽数逃窜，整片森林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一股强大、冰冷，属于上古龙族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谢临脚步顿住，浑身肌肉紧绷。

　　古树干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道少年人影。

　　少年身形清瘦，墨色长发垂落肩头，肤色是近乎冷白的浅淡，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如同不见底寒潭。黑色衣料衬得他眉眼孤高凛冽，脖颈与手腕皮肤之下，隐隐有细碎墨色龙鳞一闪而逝，又迅速隐没不见。

　　是渊烬。 少年形态的渊烬，还没有后来龙王那般强大迫人的气场，却依旧与生俱来带着龙族王族的矜贵疏离。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渊烬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瞬间，过往血腥的记忆如同潮水轰然席卷。

　　剑刃刺入胸膛的剧痛，滚烫流淌的龙血，眼前这人冷漠决绝的眉眼，决战漫天燃烧的火海……全部毫无保留涌入脑海。

　　他真的回来了。

　　带着被心爱之人亲手斩杀的全部记忆，重回到少年时代。

　　渊烬的指尖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周身空气温度骤然下降，细碎冰粒在他身侧凭空凝结。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谢临，眼底飞快掠过剧痛、憎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怎么会，谢临也回来了？

　　前世结局，屠龙者谢临在龙冢自刎，他是知晓的。可他从未想过，两个人，一同携着全部记忆重生归来。

　　眼前的少年，尚且没有那一身赫赫有名的银甲，没有沾满龙血的斩龙剑。可那张脸，那份眉眼，和记忆里刺穿自己心口的男人，一模一样。

　　渊烬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脊背抵上粗糙树干，周身紧绷，像一头遭遇天敌，随时准备反抗的兽。

　　“你来找我，做什么。”

　　少年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字句之间全是戒备，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欢喜。

　　谢临站在几米之外，没有上前一步。他不敢靠近，生怕自己稍有动作，便会刺激到伤痕未平的人。

　　漫天落雪，落在两人肩头。

　　两世的爱恨，杀戮与亏欠，隔着一层茫茫白雾，在此刻遥遥相望。

　　谢临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千般愧疚翻涌，最后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话：
　　“渊烬，我不是来屠龙的。”

　　渊烬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眼底掠过浓浓的嘲讽：“不是屠龙？屠龙者，不屠龙，那你来这片龙族藏身的黑森林，意欲何为。”

　　前世所有悲剧还没有上演，可伤口早已刻进灵魂。他不会再轻易相信这份虚伪的温情。

　　前世他们也曾有过温存，在星光之下，避开族群与人类的耳目，短暂相拥。可到最后，换来的依旧是穿心一剑。

　　他分不清，这一次谢临的到来，究竟是真心悔改，还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捕猎。

　　林间风声呼啸，大雪还在不停落下。

　　谢临望着他眼底的防备与伤痛，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他知道，一句辩解，消弭不了前世死亡带来的伤痕。

　　前路还很长。

　　想要改写宿命，想要抚平旧伤，从来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