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这是 ...
-
这是李向阳从警以来,第一次出警。
她刚入警局不久,带她的老师傅叫李建业,巧了,也姓李。老李总拍着她的肩膀笑,说两人五百年前是一家,让他喊自己一声哥。
今夜的警情,是新娘闺蜜打的报警电话。
新人婚礼刚散,新娘压箱底的全套五金不翼而飞。婆家不分青红皂白,死死咬定是作为伴娘的闺蜜偷窃。闺蜜被无端栽赃,百口莫辩,被逼无奈只能报警。
公公听见她拨号,当场瞪着眼怒骂,还想上手强抢手机,蛮横又可笑:“报什么警!纯属小题大做!家丑不可外扬!我们早就抓到小偷了,人就在眼前,用不着警察来多管闲事!”
这对新人上午刚在民政局领证盖章,红本本余温未散,夜里就闹到报警决裂。
在路上,老李半开玩笑地传授经验:“小李啊,这种首饰被偷的,多半是熟人作案。不是老公就是闺蜜,不是公婆就是叔姨。到了,你注意观察下房里面人的表情!知道吧?”
李向阳点点头,李哥经验足,听他的没错。
李向阳与李建业匆匆赶到高档婚房时,屋内早已乱作一团。墙上飘零残破的大红喜字,满地狼藉的喜糖喜果,本该温存的新婚夜,只剩满眼难堪。
新娘和闺蜜紧挨着坐在床边,面色平静。
新郎垂手站在角落,眉眼懦弱,一脸无措。从头到尾不敢多插一句嘴,只想着息事宁人。
而始作俑者公公,一身紧绷勒肉的大红唐装,圆滚滚的肚腩绷得扣子岌岌可危,一头油光发亮的头发,看着滑稽又市侩。
他叉腰踮脚,嗓门震天,一口咬死闺蜜行窃:“除了她没别人!外人进不来新房,就她赖在屋里忙活,不是她偷的是谁!”
一旁的婆婆也跟着帮腔,叉着腰在边上不停附和,尖着嗓子附和丈夫:“就是!自家人怎么可能偷自家东西!肯定是这个外来的小妮子,眼红我们家,盼着我们家不得安宁!心思不正,又毒又坏!”
夫妻俩一唱一和,硬把脏水往闺蜜身上泼。
新娘自始至终无半分迟疑,眼眶通红,死死攥着闺蜜的手,坚定不移:“我跟她十几年情谊,她的人品我最清楚,绝对不可能偷我的东西!”
闺蜜也坦荡无畏:“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任凭警方查验,我分毫未取。”
就在争执僵持不下时,新郎上前拉着新娘的手腕,满脸为难:“老婆,算了吧。大喜的日子别闹太难看。我爸年纪大了,一时糊涂,你就原谅他,别再追究了。”
不分是非,不辨对错,只劝受害者大度。
新娘看着眼前刚领证的丈夫,眼神冰冷,字字讥讽:“上午领证,晚上栽赃。你家这般处事,不如现在就离婚。我不追究,我不追究那被偷的首饰谁赔?我闺蜜就这么白白被冤枉。我看是你家贼喊捉贼!”
公公听见这话,如踩中地雷,滑稽地原地蹦跶两下,手指新娘面门:“你说什么?我跟你讲,你不要冤枉人,不然马上我让我儿子和你离婚!”
李建业压下屋内纷乱的闹剧,冷静地开口叫停争执:“先别吵,口说无凭,我们警察先查验下现场再说。”
他示意李向阳带上手套,递过去探照小手灯,两人蹲下身,仔细查验桌子上躺着的被翻动过的首饰盒。
精致的皮质首饰盒敞开着,内里空空如也,本该整齐摆放五金凭空消失。
李向阳灯光扫过盒盖、盒壁、抽屉边角,一寸寸细致查验——全程没有任何指纹残留。
若是普通人临时起意偷窃,必然会留下痕迹,可这现场干净得过分刻意反常。
她瞬间心里有数,转头和李哥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窃贼绝非仓促作案,而是刻意规避了指纹,心思缜密、早有预谋。
李向阳不动声色抬眼,静观众人神态,细细揣摩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与作案动机。
据新娘和其闺蜜所说,大致得出以下信息。婚前两家谈婚论嫁,男方家境普通,只打算出三金。女方家境优渥,心疼女儿受委屈,自掏腰包补齐五金,婚礼也是女方出资举办。闺蜜家境和新娘相差无几,不至于为了这点小利葬送未来。
那么窃贼多数就在公公、婆婆、新郎三人中了。
李建业收到信息,清清嗓子,开口:“我们查看了一下,首饰盒上没有指纹。我是说一个指纹包含新娘的也没有。新娘发现的时候盒子就是这样敞开放着的吗?”
新娘肯定回答:“是,就这样放着没人动过,我闺蜜也不让他们碰,怕破坏现场。之前我用过后用湿纸巾擦过一遍盒子。有指纹的话,肯定是小贼的。”最后三个字说的咬牙切齿。
“那有点难办了!没指纹很难确认。”李建业状似无疑说了句。
旁边的李向阳闭着嘴默默观察那三人,看到公公在确认现场无指纹、没法定罪后,他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手也不自觉伸向裤子口袋。
“哎,叔叔,你裤子口袋有东西掉出来了!”李向阳冷不丁的开口。
“嗯?嗯!”“哗啦——”
公公慌忙弯腰查看,一抹金光从他口袋缝隙被仓促带出,重重砸在地上。
一条崭新的黄金项链,滚落在众人眼前,刺眼又直白。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死死钉在那条从公公兜里掉出来的项链上。
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公公,脸上的血色褪尽,呆若木鸡。
所有侥幸与算计碎得彻底。
白天婚礼上,所有亲戚宾客都在夸赞女方父母大方阔绰、新娘富贵体面。
公公原本还沾沾自喜于女方家赔本嫁女儿。婚礼当天被一众亲戚那么说笑攀比,憋了一肚子恶气,恼恨自己被人看低。
憋屈间生出恶毒又荒唐的心思:我丢了脸面脸面,那你也别想风风光光嫁进来。
悄悄偷走全套五金,一来想拿捏儿媳,杀一杀女方的傲气,二来挽回自己的可怜自尊。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特意用水果刀挑开首饰盒隔空取物,全程不沾指纹,反手再栽赃新娘闺蜜。
此刻却被李向阳轻易揭穿。
婆婆也瞬间哑声,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新娘红着双眼,浑身发抖,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前。一旁被无端污蔑的闺蜜紧随其后冲上去。
恰在此时,刚从婚礼下榻酒店匆匆赶来的女方父母带人推门而入,看见女儿和干闺女的动作,哪还不懂。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甩开包上前教训这个偷嫁妆还栽赃小辈的老不修。
女方妈妈大喊道:“闺女们,让开,我和你们爸来,你爸和叔叔当过兵力气大,你两小心别被这老不死的伤着了。”
说罢一拥而上,场面瞬间彻底失控。
李向阳摸摸鼻子冲李建业眨眼微笑,尴尬又得意。
“你看着别动,我拉开他们。”李建国害怕众人冲动伤人,立刻冲进去居中劝架,奋力挥舞胳膊隔开激动的人群。然而拳脚混乱无章,无辜劝架的他也被卷入其中。
不知是谁狠狠一拽,公公头顶那顶用来硬装体面的假发,直接被硬生生扯落!稀疏的短发、光秃秃的头顶暴露无遗,方才的装腔作势、威严体面碎得一干二净。
“哈哈,老秃头。”女方父母拍掌大笑。
老头顶着秃脑袋,脸上火辣辣数道抓痕,羞愤、恼怒、恐慌瞬间吞噬理智。
扯着嗓子喊:“警察,警察!救命!我要报警!”
人群挤压过来,一只不知谁的胳膊狠狠撞在李向阳腰侧,酸痛刺骨。她疼得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揉揉酸胀的腰侧。
此刻公公早已彻底疯魔。他目光浑浊,脚步微微打着颤。
满心恐惧的抬头,眼神四处飘移。混乱余光里,他看见身着警服的李向阳抬手到腰后,极度慌乱之下,产生臆想——他以为警察要掏枪拘捕他!
巨大的恐惧彻底冲垮他最后一丝理智。
老头双目赤红,面目狰狞,猛地从旁边茶几抄起一把锋利的水果刀,疯狂嘶吼:“别过来!谁都别过来!”
人群瞬间尖叫后退,混乱骤然停止。李向阳神色沉稳,轻声安抚,以期稳住局势。
可来不及了。
濒临崩溃的公公,认定自己即将被抓捕,握着刀的手臂猛地狠狠前刺!
锋利的刀尖,精准地刺入李向阳的小腹。一瞬之间,无痛无感。
她垂眸低头,看着藏蓝警服上,大片暗红迅速晕染蔓延,像这间婚房一样明艳的红。
迟来的剧痛轰然炸开,贯穿四肢百骸,痛得她瞬间脱力。
耳边是震天的尖叫,李建国撕心裂肺的呼喊。意识飞速下沉。
李向阳心底只剩无尽的荒唐与不甘。她一生孤苦,唯一的热爱骄傲就是这身警服。她恪尽职守,却惨死在一场由嫉妒虚荣催生的婚闹闹剧里。
第一次出警也是最后一次出警。
无尽黑暗翻涌而来,彻底吞噬了她所有知觉。
……
不知过去多久,混沌褪去,意识骤然回笼。
李向阳猛地睁开双眼。
眨眨眼皮,入目不是想象的医院的天花板,而是老旧的木房梁。
鼻尖萦绕着朽木的腐味与草药淡淡的苦涩气息。
浑身酸软疲惫,使不上一点劲。她费力摸上自己小腹,完好平坦。
“向阳丫头!你总算醒了!真是捡回一条命啊!”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妇人端着药碗快步进门,满脸欣喜与后怕,“你高烧昏迷整整三天三夜!孤辞院的大夫都说凶险得很,再烧下去人怕就没了!”
“孤辞院。”李向阳心里默默念叨。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屋舍,陌生的人间。
妇人坐在床边,一边小心翼翼吹凉滚烫的药汁,一边絮絮叨叨叮嘱:“快趁热喝了病好的快些!过半个月就是官府警署招考了,你可是总院考核挑出来的尖子,可千万别被身体拖累了前程!”
警署招考!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点亮了李向阳眼底的光。
她殉职在荒唐的婚闹上,却重生在一个未知世界。换了一番天地,她竟然还有机会考警署,继续做警察!
没有眷恋与不甘,李向阳现在只剩满腔热忱。无论身处哪个世道,她的信仰都从未动摇。
远处,幽窄街巷传来悠长的打更声,敲响黑夜的迷茫。
这一世,李向阳初心不改正义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