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晚风沉于课桌 下午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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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数学自习。
九月的太阳还留着几分狠劲，阳光斜斜扒在教室西边的玻璃窗上，晒得窗沿发烫。头顶几台吊扇慢悠悠转动，嗡嗡的声响裹在闷热的空气里，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热的，掀动桌角的练习册，哗啦一声，又安静下去。
教室里大半人埋着头，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夹杂着偶尔翻书的动静。
周珔文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
她坐得不算挺直，也没有趴在桌子上偷懒，肩膀微微向内收，整个人安安静静圈在自己课桌这一小块地方。桌面上摆放得很简单，数学练习册，摊开的草稿本，一支黑色水笔，一块橡皮，没有花哨的贴纸，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小摆件。
王字旁的珔，周珔文。
班里不少人念错过她的名字，珔字不常见，有人随口叫成周存文，她听见了也不会去纠正，就淡淡听着，不辩解，不搭腔。
父母很早离异这件事，班上没有几个人清楚。她也不会主动跟任何人提起，那些拉扯、争吵、搬家，全都被她关在自己心里，外人很难窥见半分。全班都是住宿生，周一到周五吃住都在学校，开学快一个月，周遭同学已经迅速熟络起来，下课扎堆挤在过道聊天，约着晚自习结束之后去小卖部，讨论新出的歌曲，吐槽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回宿舍还要熄灯赶作业。
只有周珔文，永远是一个人。
除去铁三角另外两位，其余同学，她几乎不会主动开口。别人过来搭话，她礼貌应答两句，对话也就到此截止。不参与八卦，不凑热闹，课间多数时候就坐在位置上刷题、看书。
斜前方，赵家萤坐得稍微靠前一点。
女孩浑身都是鲜活的劲儿，像个小太阳，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即使是自习课安安静静坐着，肩膀都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朝气。赵家萤是周珔文为数不多的闺蜜，性子热烈外向，爱说爱笑，班里大半的人她都能聊上几句，唯独对待周珔文的时候，懂得收着自己的热闹，不会硬逼着她去融入人群。同一个宿舍，晚上回寝室，也是她主动凑到周珔文床边找她说话。
马承良坐在赵家萤斜后方，承载的承，良好的良。
男生同样是一副小太阳模样，个子高挑，眉眼明朗，性格大大咧咧却心思细腻。三人是初中一路过来的铁三角。班里别的同学成群结队打闹，马承良跟谁都能聊上两句，但心里最看重的依旧是赵家萤和性格孤僻的周珔文。他很懂周珔文不爱喧闹的性子，不会没完没了聒噪，该安静的时候便安安静静陪着。
“哎，等下上完自习回宿舍，晚上吃什么？”
赵家萤侧过头，用气音戳了戳旁边马承良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不敢破坏自习的氛围。
“不知道，食堂三楼的面？听说今天的卤蛋还不错。”马承良小声回，脑袋微微低下，目光还假意落在练习册上。
“三楼人巨多，排队能排到教学楼门口，我才不想挤。要不去校内小卖部，买饭团算了。”赵家萤皱了皱鼻子。
“也行，那下课跑快一点，晚了就卖完了。就是不知道珔文想吃什么。”马承良悄悄朝后排周珔文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到后排，周珔文笔尖没有停顿，依旧在草稿纸上推演函数。那些热闹离她很近，又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她听得见，却并不想主动融入进去。
“喂，周珔文。”
右边隔一条过道的男生用笔杆轻轻戳了戳她的桌沿，声音压得很低。
周珔文抬了抬眼皮，侧过头看他，眼神淡淡的，没有多余情绪。
“这道题第二问，你算出来答案多少？我算出来总感觉不对劲，对一下。”男生把草稿纸往外面挪了挪。
“我还没算完。”周珔文的音量很轻，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完就转回头，目光落回自己的练习册上，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男生愣了一下，挠挠后脑勺，只好收回草稿纸，埋头继续演算。
周围又恢复沙沙写字的声音。
后门那边，没有脚步声。
班主任李艳霞习惯这样，上自习的时候，不弄出一点声响，贴着墙壁，从后门悄悄探过来，巡视班里的状态。鞋底踩过瓷砖几乎没有响动，很多同学都是偶然余光瞥见后门玻璃上一道黑影，才瞬间绷紧神经，赶紧收起漫画、偷偷藏起来的耳机，或是偷偷传的小纸条。住宿班管得更严，一旦抓到违纪，还要登记扣宿舍分。
教室里一部分人心里都悬着，时不时会下意识瞟一眼后门的方向。
“完了完了，后门！李老师是不是来了？”前排一个女生拿笔挡住脸，用气音跟同桌嘀咕。
“别转头！别转头！一转头就正好对上眼睛！假装做题！”同桌飞快回复，脑袋埋得更低，笔尖疯狂在本子上划动，看起来格外用功。
周珔文没有往后看。
她心无旁骛盯着习题，一步步拆解题干，草稿纸上一行行推导过程排布整齐，极少涂改。她不是做样子装努力，是真的沉在题目里面。
后门的玻璃窗，慢慢映出李艳霞半张脸。
她就静静站在门外，隔着那块玻璃，一寸一寸扫过教室里每一个学生。有人假装低头，眼神飘忽不定；有人慌忙把抽屉里的课外书使劲往里面塞；还有人手心微微出汗，假装翻课本。
李艳霞没有推门进来，就站在外面观察。
赵家萤眼角余光扫到后门那道影子，飞快坐端正，原本还想再扭头跟周珔文说句话，瞬间安分下来，两只手老老实实摆在桌面上，眼睛盯回自己的练习册。一旁的马承良也立刻收敛了小动作，脊背挺直，手里握着笔，假装认真演算，心里却还记挂着后排的闺蜜，想着等下下课三个人结伴回宿舍楼。
“欸，吓死我，刚刚我抽屉里面还压着小说。”隔两排的男生嘴巴几乎贴到桌面上，用气音跟好朋友吐槽，“还好没翻出来，被抓到不光收书，宿舍分都要扣。”
“你少作死，自习课总看闲书，哪天被逮住有你好受的。”
周珔文把这道大题的最后一步算完，停下笔，指尖捏着笔杆，轻轻转了小半圈。她长长呼出一口很轻的气，肩膀稍稍放松。
马承良借着翻书的掩护，微微侧过半边身子，压低气息，隔着两排课桌朝后排望过来。
“珔文。”他用气音喊，不敢发出大的动静。
周珔文抬眼望过去。
“等下课，咱们一块回宿舍吗？”马承良眼睛眨了眨。
没等周珔文回话，前面的赵家萤也微微回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她，唇瓣几乎没有张开，用气型无声地问：【一起回宿舍？】
他们是铁三角。赵家萤热烈外放，马承良阳光体贴，两个人都清楚周珔文习惯独处。寝室和男生宿舍不在同一栋，出了教学楼之后要分开走一段，可放学路上这一小段路，他们总想叫上她，不想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穿行长长的走廊。但谁都不会强迫她，去留全都顺着周珔文自己的心意。
周珔文迟疑了半秒。
大多数课间、放学，她都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走长长的教学楼走廊，回宿舍，安安静静，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勉强自己说笑。可是赵家萤、马承良是从初中相伴至今的挚友，就算一路大半时间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不必硬挤出来寒暄。
“可以。”她低声应。
得到答复，马承良唇角扬起来，赶紧转回身，怕被后门外面的班主任抓包扭头说话。赵家萤眼睛也一下子亮了，飞快转回去坐好。
“那下课我们等你收拾书本。”马承良很小声补了一句。
后门外面的人影，依旧没有离开。
有个后排的男生以为李艳霞已经走了，彻底放松警惕，掏出耳机，一只耳朵塞进耳朵里，身体靠着椅背，脚悄悄伸出去，晃来晃去。还没过半分钟，后门“咔哒”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全班心里猛地一紧。
教室里瞬间安静几分，只剩下风扇嗡嗡转动。
李艳霞步子迈进来，目光直直锁定那个男生。
“把耳机摘下来。”她的声音不算怒吼，但是自习课上响起，格外清晰。
男生浑身一僵，手忙脚乱扯下耳机，耳机线缠在手腕上，乱糟糟一团。
“自习课，听什么？”李艳霞走到他课桌旁边，伸出手。
男生脸色发白，老老实实把手机交出去。
“下课来我办公室，宿舍分一并扣掉。”李艳霞拿过手机，没有再多训斥，简简单单丢下一句话。
周围同学全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热闹，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心里暗自捏一把汗。住宿生都清楚，宿舍分扣多了，周末的外出请假都会受影响。
李艳霞拿着手机，慢悠悠在过道之间走，挨个扫过两边课桌。路过赵家萤和马承良桌边的时候，停下扫了两眼，见两个学生本本分分伏案，便继续往前。走到周珔文的课桌旁，目光落在她写得满满当当的草稿纸上面，停顿了几秒。
周珔文没有抬头，眼皮垂着，继续演算下一道小题，神色平静，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慌张局促。
李艳霞什么也没说，又接着往前走，脚步声慢慢远去，最后走出教室，把门轻轻带上。
等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教室里才缓缓浮起一丝活气，压抑的气氛散开，细碎的小声议论一点点冒出来。
马承良这才敢稍稍回头，朝周珔文比了个松一口气的手势。赵家萤也歪过头，偷偷做了个鬼脸。
周珔文看见，唇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转瞬又恢复成安静的模样，低头埋回习题里。
吊扇依旧在头顶嗡嗡地转，九月傍晚温热的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掀动书页一角。离下课铃还有十几分钟，喧嚣藏在铃响之前，偌大的教室里面，少年少女的细碎情绪，都沉在一张张斑驳的课桌之上。再过一会儿，就要铃声大作，三人收拾好书本，结伴走向宿舍楼。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晚风沉于课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