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眼 ...
-
高一下学期,春季运动会踩着期末的尾巴来了。教室里贴满了倒计时,每次抬头,总有人低声念叨——这该是分班前,最后一次所有人聚在一起疯的日子。
三班教室后排,体委洛聿趁着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悄悄把一沓报名单顺着桌缝推了出去。
报名单上列着参赛项目和要求,字印得密密麻麻,边角还被他用红笔画了个"速填"。
报名单传到岑祁手里的时候,他正低头转笔。他没急着动,先抬眼扫了下讲台——老师还在写公式,粉笔敲得黑板笃笃响。他这才把纸铺平,一行一行扫下来。
四百米和三千米,他来回看了两遍。笔尖顿了一下,最后在三千米后面工工整整写了自己的名字。
"岑祁你报了三千?"同桌侧头瞄了一眼,压低嗓子问。
"嗯。"
下课铃刚响,洛聿已经站起来扯着嗓子喊:"报名单互相传一下啊,都动起来,别装死!"
几个男生围过来,拿过岑祁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卧槽,真是三千?你跑得下来吗?"
"人岑祁上学期体能测试第一你忘了?"
岑祁没接话,他已经走到门外,阳光斜切进门框,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干嘛去?"朋友探出头喊了一声。
"买水。"
课间有二十分钟,够他绕过半栋楼,穿过花园,到学校后门那家便利店。他从冰柜里抽了瓶矿泉水,瓶身裹着一层冷雾,拧开灌了一口,喉咙凉得缩了一下。
太阳正烈,照得地面浮着一层热光。他没走大路,拐进树丛里那条窄石板路。
走了没几步,隐约听见树丛另一侧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像在吵什么。他侧头瞥了一眼,枝叶太密,什么也没看清。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身后突然有脚步声跟上来,
岑祁回头。
是李樹。
两个人视线撞上,李樹脚步没变,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岑祁回应了下。
他们不算熟,父母倒是在饭局上见过几回,彼此也就是点头交情。李樹没多停留,步子加快,很快拐过前面的弯,消失在光斑晃动的那头。
岑祁把水瓶盖拧紧,抬脚走出树荫。阳光兜头盖下来,他眯了眯眼,伸手挡了一下,快步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他身后,树丛深处,俞青凛慢慢走出来。
刚才树荫里的那段对话还挂在他脸上,眉眼压着点未散的烦躁。
他目光朝前,正好抓住一个远去的背影——白T恤,肩宽腿长,走得很快,一晃就不见了。
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低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也转身走了。
教室里正热闹。前排几个男生围着一张课桌,桌上铺了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班无敌"几个毛笔字,墨水还没干透,在日光灯下泛着潮润的光。
"岑祁快来!"有人招手,"你给参谋参谋。"
岑祁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伸手拿过一旁的记号笔,俯身在"无敌"旁边加了四个字。
他直起身,笔帽一扣,下巴微抬:"这样呢?"
几个人凑近看了两秒。
"卧槽,霸气!"
"可以可以,明天往看台一挂,隔壁班得先怂一半。"
"就这个了!"
红纸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晾到窗台上。
运动会说来就来。
第一天早晨七点,操场上已经全是人。广播在放进行曲,喇叭里滋滋响着电流声。
各班的班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响。三班队伍已经排好,班服是白色短袖,后背上印了只展翅的鹰——是全班投票选出来的。
但旗杆上光秃秃的,旗呢?
洛聿站在队伍最前面,手机都快被他按出火星子了。他第三次点开和商家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刚自动刷新,弹出一条新消息:师傅正在路上,预计四十分钟。
他猛地抬头,又低头,来回两遍,脸都快绿了。
"怎么说?"班长于随淮走过来,皱着眉。
"四十分钟。"洛聿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绝望,"开幕式二十分钟后就开始了。"
于随淮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没骂出来。
后排几个男生也知道了,围在一起低声嘀咕:"完了完了,咱班真要成裸奔的了。"
"要不临时扯个床单画一个?"
"你画得出来?"
岑祁一直没说话,低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快,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手机一收,穿过人群走到洛聿跟前。
"洛聿。"
洛聿回头,眼圈都快急红了。
"我给我堂哥发消息了,他说能送一面旗过来,十五分钟到。"
"真的?"洛聿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堂哥哪来——"
"他前几天给人做的,人家临时没用上。我刚问,他就在附近。"
洛聿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扑上来,胳膊一伸把人箍了个结实:"岑祁我他妈爱死你了!"
岑祁面无表情地推开他,说:"肉麻。"
旗真的十五分钟到了。
覃亭开着车赶到校门口,把旗往岑祁手里一塞,就走了。
旗面展开,中间一只银色鹰隼俯冲而下,翅膀展开几乎占了整面旗,气势压人。
班旗一竖起来,三班整个气场都不一样了。
等落座后,比赛开始。
上午是预赛居多,第一枪是男子一百米。一共三组,洛聿在第三组,道次抽在中间,左边隔一个跑道就是两个体育生。
他蹲在起跑器后面热身,压腿的时候腿有点僵,他拍了两下,又站了起来。
看台上,三班那面鹰旗底下,岑祁和于随淮并肩站着。于随淮远远看见洛聿在那来回踱步,啧了一声:"他紧张了。"
岑祁把手机举起来,调好录像模式:"你喊两声。"
于随淮深吸一口气,两手拢在嘴边——
"洛聿——!"
这一声像扔进汽油桶里的火柴。三班看台瞬间炸了,几十号人同时扯开嗓子:
"洛聿揍他们!"
"三班第一!"
"揍他们——!"
在他们当地,揍就是压过去的意思,带着股不服就干的狠劲。
洛聿听见了。他站在起跑线旁边,朝看台的方向举起右臂,用力挥了一下。下颌绷出一条利落的线,眼里那点紧张全被烧干净了。
发令枪响。
八道人影同时弹出。体育生爆发力确实猛,前十米就抢出半个身位,洛聿咬在第三。三十米,他跟第二之间的距离开始缩。四十米,几乎是并排。风灌进耳朵,呼呼响,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盯着前面的线。
最后五米,旁边那个体育生脚下明显踉了一下——重心偏了,步子乱了。
洛聿没看。他只盯着终点,牙一咬,胸腔里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整张脸都绷紧了。
压线。
第二名。
直接进决赛。
看台上炸了。尖叫声、拍栏杆声、矿泉水瓶砸在塑料椅面上的声音混成一片。
"啊啊啊啊啊——"
"洛聿牛逼!"
"三班牛逼!"
岑祁把录好的视频直接甩进班级群,群里秒变刷屏现场。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翻过护栏跳到看台下面的平台上,从箱子里抽了瓶水,绕到操场后面去接人。
后场全是刚比完和准备检录的运动员,他侧着身子穿过人群,正好撞见洛聿被几个人簇拥着走过来。
"水。"岑祁把瓶盖拧开递过去。
洛聿接过来仰头就灌,喉咙咕咚咕咚响,喝完了抹了把嘴,喘着气说:"你录了没?"
"录了,发群了。"
"行,回头我存一下。"
几个人顺着梧桐树荫往回走,树叶密密匝匝地盖在头顶,漏下来的光在他们肩上晃来晃去。
"我给你们说,"一个男生压低声音,"就刚才第三组那个第三名,体育生,检录的时候对志愿者那态度,鼻孔快翘到天上去了,活该他没进决赛。"
"那人我们班都知道,平时对老师都爱答不理的,人品不行。"另一个接话。
洛聿听着,没搭腔,扭头跟岑祁说:"决赛你再来录一段。"
"行。"
他们拐上台阶的时候,前面有个人走过来。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帽檐压着半张脸,步子不快不慢。
岑祁侧了下身让路,擦肩那一下,袖口的布料轻轻蹭过他胳膊。他下意识侧头扫了一眼。
对方没看他,径直过去了。
几步之后,洛聿还在絮叨:"对了你堂哥那旗——"
岑祁收回目光:"回头再说。"
身后,那个穿黑色外套的人停了下来。
俞青凛站在台阶底端,回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树影里几个背影正往上走,其中那个白T恤的,步伐利落,肩线舒展,夹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看了两秒,又转回去,把外套裹紧了些。感冒还没好透,嗓子眼发痒,他轻咳了一声,往前走。
后场的比赛安排表前,吴老师正拿着笔勾名单,看见他就招手:"青凛,下午三千米你负责成绩汇总,行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