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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衣
官道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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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边有条浅溪。
三人歇脚一夜。密信碎纸昨天冲进水里。夹层空了一宿,他睡着也摸过胸口——空着。破晓雾没散。他醒得早。褥凉。外袍还是李玄霄那件旧的:肩宽一截,领口空,袖口夜里卷过,睡着又散。布边拖到指尖,又凉又湿一层露。
他起身。靴踩湿草,往溪边走。石凉。蹲下去,掬水洗脸。水拍上手背,再拍上脸。水珠从下巴滴回溪面,砸出一圈纹。抬头时,水面晃出一张脸。
平。硬。下颌线清楚。没有妆。没有假发。发随便束着,几缕贴在额上。领口空着,锁骨窝浅,风一来就凉。他盯了两息。手伸进水里,搅碎倒影。碎完又合。还是那张脸。溪底石子清楚,脸也清楚——清楚得他想躲开,又没躲。
二十年。他数不清多少次照水——照的都是“采药姑娘”。这一次,水里是他自己。陌生。晃一下,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顺。顺得耳尖热。他抬手抹脸。抹掉的不全是水。指腹蹭过下颌,刮到一点青茬,短,硬,真实得他指节发僵。旧衣领口被他扯正半寸,扯完仍空。
靴声停在身后。
李玄霄站着。剑斜挎。没靠太近。目光落到他袖口——袖口散着,布边拖进水里,洇湿一圈,水纹把布边拖得更长。
“袖子卷三圈。”短,“回头让苏挽月改。”
夜北辰把袖口卷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卷到腕骨上方,才露出指节。布厚,勒腕,勒出一道浅痕。他用牙咬住布边,扯紧,再松口。布边留下一点牙印。他没回头。水面里,两人的影子并着——一个肩宽,一个窄半寸。衣摆扫过草叶,轻响。半步外。跟昨天官道上一样近。近到风一来,衣摆又要缠。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声音低。问完自己也愣。问出口就收不回。膝上湿痕深了一点——他蹲久了,石把他裤管洇透。
身后静了两息。溪水冲过石缝,细。李玄霄开口,仍短:
“因为你值得。”
夜北辰指节在膝上收紧。值得。这两个字比剑气还沉。他想反驳——暗探、杀令、骗了这么久——嘴张开,又闭上。水里那张脸眨了一下。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砸回溪面。砸出几个小坑。坑合上,倒影还在。他把湿手在裤腿上擦两下。擦不干。第三下,停住。
“……衣服大。”他改口。半截。
“改。”李玄霄说,“今天还能穿。别甩袖子。”
背后响起苏挽月的嗓音,故意拖长:“改衣加钱。加了别后悔。溪边说话说完了没有?早饭凉了我不热第二遍。热第二遍加柴火钱。粥皮结了,结了你们刮。”
夜北辰站起来。袖口三圈还在。后背伤处被衣摆一蹭,跳一下,轻,还在。他回头。李玄霄站在晨光里,耳尖不红,目光却烫。烫得他喉结滚一下。他“嗯”了一声。跟上。靴底碾过湿沙,沙陷。半步外,衣摆又缠一下,分开。
溪水继续流。倒影散了。石上留下两行湿脚印——一深一浅,朝官道。京城那个方向。雾薄了半寸。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漏在两人并肩的肩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