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教剑
天亮后 ...
-
天亮后雨停。地还湿。碎石沾泥,一踩就滑。
庙后空地不大。李玄霄把无鞘剑递过来,柄朝前——和昆仑雪坑里一样。一样的动作,不一样的距离。雪坑里他要看她的手;现在他要改她的手。
“握。”
夜北辰握住。这次没故意抓烧火棍。他也没说破。只是绕到她身后,一只手覆上她握剑的手,指节卡进她指缝,把虎口推到正确的位置。力道不重,准。准到她指骨发麻。她腕上旧肿被他掌心一带,疼得肩一抽——他没松,只把力道再匀开半分。
手心滚烫。
烫得夜北辰肩背瞬间绷直,像一块木头。束胸勒着,喘不过那半口该松的气。她想退半步,后脚跟碰上他的靴尖,退无可退。泥地软,两人的靴印叠在一起。
“松。”李玄霄的声音在耳后,低,“你手硬,剑就死。”
“我——”
“放松。我又不会吃了你。”他低笑了一下。很短。短得像不习惯自己笑。笑完又正色,带着她的手压低半寸,“肩别耸。耸了,力全堵在脖子上。你昨晚出掌不堵,换剑怎么堵了?”
夜北辰耳根发热。她想挣开,又怕剑脱手。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背——隔着外袍,隔着束胸,隔着一层雨后的凉。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稳,慢,和她乱掉的完全不同。乱的是她。稳的是他。稳的人教乱的人,乱的人只会更乱。
“转腕。这样。”他带着她的手走了一个弧。剑风削过湿草,草尖齐齐断一排。“你掌法利落,换剑,别用蛮力。剑借力,不硬顶。硬顶,腕骨会先断——你昨晚已经肿了。”
她跟着转。第二下稍顺。第三下,他忽然靠近半分,下巴几乎搁在她发顶上,手又往上挪,扶住她的肘。肘被他一按,整条臂的力线就改了。改得太清楚,清楚得像他把手伸进了她的骨头里。第四下,剑尖稳了。稳的一瞬,她反而更慌。
“肘沉。肩开。”
夜北辰回头瞪他——太近了。近到能数清他睫毛。近到呼吸打在一起。她看见他眼里有一点浅浅的亮,不像试探,不像盘问,像单纯在教一件他擅长的事。擅长的事里,没有“女帝”,没有“北狄”,只有剑。
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衣领这回系得紧,他大概看不见。可她自己知道。知道的东西在近距离里会自己发热。
“看我做什么。”李玄霄说,“看剑。”
“你离太近。”她挤出四个字。半截话。她只会半截。
他顿了顿。手松开半寸,却没退开身。“剑要近看。远了,学的是花。花好看,死人。”
苏挽月的嗓音从庙门口飘过来,拖长,带刺:“哟。教剑教到怀里去了?我这药还熬不要了?再贴下去,我怕你们把庙后这块地踩出坑——坑里埋的可不是柴。玄霄,松手。北辰,松肩。松不开的,过来喝药。”
李玄霄退开一步。退得很干脆。耳尖又红了。他把剑抽回,随手一抛——剑插进泥里,柄微颤。“今日到此。你手腕肿,别硬撑。”
夜北辰看着泥里的剑。掌心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把那点热握了握,握散。握散了,筋骨里还记得那几下转腕。记得,就更难当他是任务。
苏挽月靠在门框上,目光意味不明。像在看戏。也像在算账。账本里大概写着:拓本没交回来,假姑娘却学会了握剑。棋子跑偏了。跑偏的棋,贵。
夜北辰走过去拿回短刃。短刃熟悉。剑不熟悉。可他教的那几下,已经进了肌肉——转腕时掌心还记得他指节卡进来的位置。
她路过苏挽月身边时,苏挽月没拦。只丢了半句,轻得像药烟:“你选了还。行。那就自己把还出来的后果扛住。扛不住,别怪我提前收利息。”
夜北辰没答。答了就是认。她只把步子迈稳,迈回庙里。庙里药锅正响。响声盖不住她耳根那一点还没退尽的热。热下面是空——拓本不在怀里了,他的手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