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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江滩夜里落下来的禾穗 枕畔悄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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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沉向江面,橘红霞光一寸寸吞掉连滩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
文化站大院里,音响还静置原地,石凳散落练功布衫、半罐捏得变形的塑料水杯。
方才罗耆恪当众申明礼制尊卑、严禁女子登楼的对峙余味沉滞在发烫的空气里。
白日烤透的水泥地坪还在往外返着闷烘烘的热气,哪怕夕阳已经坠向南江,站在院子里,脚踝依旧能感受到地面传上来的灼意。
年轻队员作鸟兽散。
褚仰耘一伙挎着洗得发白的练功包,勾肩搭背吵吵闹闹往圩上夜宵摊去,少年人嗓门敞亮,隔着半条巷道都能听见说笑,话题绕着晚上吃什么、后天商业汇演的彩排酬劳打转。
苏望畲攥着磨毛边角的彩色绸扇紧随其后,时不时插一两句,语气里藏着对登台出镜的期待。
冼聿淮一言不发,弯腰收拢满地零碎物件,把竹篾筐摞齐抵在墙根,筐里残余的干艾草碎屑顺着缝隙簌簌落在地上。
他检查完门窗水电,咔嗒落上锁,粗重铁链碰撞哐当一响,声响撞在围墙上弹开,慢慢消散在弯弯曲曲的巷弄深处。
大院很快空了,只剩墙根几丛狗尾草蔫蔫垂着穗子。
江循攸还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帆布包的背带,粗厚帆布被手心的汗浸出一块深色湿痕。
方才罗耆恪的那番话反复在胸腔里打转,老人没有搬弄鬼神灾厄的说辞吓唬旁人,他讲的是少年亲眼目睹过的巫者耗竭身死、村寨秩序动荡的旧事。
那份由血泪沉淀出来的恐惧,压过书本上所有考据条文,堵得现场所有人无从辩驳。
这是纸上史料碰不到的东西。
她低头,指尖在手机屏幕无意识划开一张旧照片。是多年前,老家那个被资本改得面目全非的民俗戏台,照片角落,是那位抱憾离世老传承人的背影。
屏幕光线浅浅映在她眼底,没停留两秒,她就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
不能只守着档案室霉变的纸页。
来郁南之前,当地文史干事帮她协调过一处临江老宅,屋主全家外出务工,空屋子短租给调研人员,比嘈杂的镇上民宿更适合整理口述素材。
江循攸抬脚走出文化站,脚下青石板积蓄了整日暴晒的温度,暖意隔着薄底帆布鞋往上钻。
巷陌间家家户户升起晚饭烟火,铁锅爆炒青菜的油香、柴火燃烧的焦气,混着从江道飘来淡淡的水腥淤泥味,一层一层叠在缓缓流动的晚风之中。
老宅的矮砖墙爬满枯瘦蜷曲的牵牛花藤蔓,墙脚积着常年浸润江水潮气生出的厚青苔,踩上去鞋底打滑。
手掌推上去,老旧木门轴发出嘶哑冗长的吱呀,一股旧木料混合霉斑、久不通风的闷味扑面而来。
屋内是一厅两小房的格局,两扇木窗棂朽坏大半,纱窗破出好几个不规则孔洞,成群蚊虫绕屋内那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嗡嗡盘旋,光斑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晃来晃去。
靠窗摆一张磨掉漆面的旧木桌,桌面蒙着一层薄灰,角落还留着上一任住客遗落的半截干稻草。
江循攸把帆布包掼在桌边,将复印得来的残缺族谱片段、明代手抄残卷复印件一一摊开。
不少复印纸边缘已经因为反复翻阅起了毛边,纸角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软发卷。
傍晚路过圩口打包的两份蒸粉搁在桌角,短短片刻就彻底冷却,米粉表面凝起一层半透明的油膜。她捏起筷子扒动两三口,米食寡淡的滋味压不下心口沉甸甸的郁结,索性把饭盒推到桌子角落。
天光还剩一层灰橘色的余烬,离彻底入夜尚有一段时间。正是村民纳凉闲谈的时辰,适合跑口述。
她检查录音笔电量,笔记本塞进斜挎布包,重新踏出老宅,沿着江滩边散落的民居缓步游走。
江边屋舍新旧犬牙交错,贴着亮闪闪抛光瓷砖的新式二层小楼,紧挨着墙体剥蚀的青砖老房。
晚饭时辰,许多人家嫌屋内闷热,直接把矮木方桌搬到天井或者屋檐底下。
瓷碗筷子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声,赤着脚的孩童追跑叫嚷,老人们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庄稼收成、圩上最近发生的琐事。
外来者的面孔在这里格外扎眼,一路走过,好几道试探的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
江循攸走到一户坐在天井纳凉的人家跟前,脚步刻意放轻。
一位皮肤黝黑的老伯坐在木凳上叼旱烟杆,黄铜烟袋锅子一明一灭,淡蓝色烟雾慢悠悠散开。
旁边竹凳上,老婆婆垂着头,指尖分拣竹篮里刚摘回来的青菜,黄叶一片片摘下来丢到脚边竹篓。
“阿伯,不好意思打扰一会儿。我是外来做民俗调研的,想问早些年河滩搭禾楼做禾会,您老还记不记得一些细节?”江循攸把笔记本翻开,石墨笔尖悬在空白纸面上,没有直接开录音,先以闲聊姿态开口。
老伯抬眼上下打量她片刻,粗糙手掌转了转烟杆。
“禾楼做禾会啊,哪能忘。热闹得很。逢到盼丰收,河滩就搭禾楼,戴木头面具,敲锣打鼓,村头村尾男女老少全都挤过去看热闹。”
“那旧时主持整套仪式的人呢?老辈口头上,有没有传过不一样的故事?”
“主持?都是族里面按规矩挑出来的人咯。”老伯眯起眼睛用力往记忆深处搜寻,眼角褶皱挤成深深沟壑,“那都是我少年时候的旧事,隔了几十年。就牢牢记住一桩,要敬禾神,要好好跳舞,求地里稻谷长得旺。其余细碎流程,记不全咯。”
“档案零星提过明代万历年间,滩上改过节俗,您听家里长辈闲谈说起过吗?”
老伯茫然摇了摇头,拿烟杆在脚边石块轻轻磕了磕,磕落一堆黑色烟灰。
“万历?唉,那是什么朝代,我一个庄稼老汉哪里分得清这些年号。只晓得跳禾楼盼丰收,古时候哪朝哪代怎么个跳法,谁记得牢。”
一旁择菜的老婆婆停下手上动作,抬脸搭话,指尖还沾着青菜叶上的露水。
“老话全靠嘴巴一代代传,传来传去就搅成一团糊涂账。只晓得要敬土地、谢田里收成,再往更古的时候追溯,镇上已经没几个人说得准。”
江循攸轻声道谢,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向下一户人家。
她沿着江岸接连走访三四户,答复大同小异。
老人们都能描摹河滩歌舞的热闹图景:高高架起的禾楼、色彩斑斓的傩面、锣鼓喧天,人人手持禾穗起舞。
可话题一旦触碰明代,触碰那个改动祭礼的主巫,所有人记忆就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大家记住仪式带来的丰收,集体遗忘背后撕裂的冲突,人的挣扎。
江循攸拧开随身塑料水杯,白日暴晒,瓶里的水已经焐得温热。
她喝了一口,温吞的水流过喉咙,喉咙涩得发紧。书本存得住年号地名,可人心的忌讳,会悄悄抹掉一整段人的过往。
她走到地势最贴近河滩的一户砖房,花白头发的老大爷坐在木质门槛上抽廉价卷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看见江循攸走来,他没有立刻摆手婉拒,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老人家,冒昧过来,想听听您知道的旧时禾会传闻。”
老人深深吸一口卷烟,白雾缓缓从鼻孔吐出来,目光越过江循攸,遥遥投向奔腾不息的南江水面,沉默很久,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我阿公闲时讲过一嘴,古时候,有个跳舞的女子,帮过咱们这一方土地。”
江循攸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按下录音笔的启动键,微弱指示灯隐在布包内侧。
“那她之后的结局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愿意吐露只言片语的老人,瞬间闭紧嘴唇,脑袋微微垂下去,指尖捏着烟卷反复摩挲,不再看向江面,也不再看向江循攸。
“就到此为止吧。”他摆了摆手,语气没有愤怒,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回避,“都是老辈口头飘着的闲话。有些旧事情,翻出来不见得能给现世带来什么好处。老百姓只求日子平平安安,就够了。”
往后无论江循攸如何委婉迂回地试探,老人只是闷头抽烟,半个多余的字也不肯再多讲。
暮色彻底浸透整片河滩,江风卷着江水的潮气扑上裸露的小臂,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江边的蚊虫凶悍,成团盘旋飞舞,不断扑咬胳膊与脖颈皮肤,抬手一拍,掌心留下黏腻细碎的虫尸,带着淡淡的腥气。
录音笔里面存下一大堆碎片化的民俗碎片,满是丰收、歌舞、河滩的热闹图景,唯独属于麦纾秾的那一段过往,像巨石沉沉压在南江水底,被活着的人默契捂住。
不是年纪大记性退化。
是有些故事,世世代代,所有人达成无声的共识,选择闭口不提。
江循攸顺着滩涂的土路折返老宅,远处文旅项目临时钢架舞台的黑色冷硬剪影横亘在稻田和江水交界线上,金属支架棱角锋利,和周遭连绵柔软的田畴、江水形成刺眼的对比。
圩镇方向传来隐约的夜市喧闹,隔着稻田,声音变得模糊遥远。
推开老宅木门走回屋内,昏黄白炽灯的光晕圈住狭小一室。
江循攸把录音笔搁落桌面,翻开笔记本,借着灯光,把傍晚走访收集到的零碎口述、老人欲言又止的神态,全部草草补记下来。
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连日赶路奔波,加上傍晚沿着江滩来回徒步,疲惫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渗进来,太阳穴一阵阵钝重发胀,突突地跳。
木窗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宽缝。
南江永不停歇的潮声顺着缝隙源源不断淌进屋子,哗啦、哗啦,一波接着一波往复回荡。
身上被晚风打潮的衣衫贴在后背,透出一股浸骨的微凉。
她懒得铺展床上的薄被褥,就斜斜靠在靠窗那把老旧竹椅上。倦意如同涨起的江水,一层一层裹上来,意识慢慢涣散,周遭现实的声响一点点退远。
眼前的景象开始融化变形。
不再是霉味浓重的江边老宅。
入目铺展开望不到边界、彻底龟裂的稻田。土地裂开纵横交错深深的大口,泥土晒得惨白,成片禾苗早已枯死,枯黄秆子歪歪斜斜倒伏在焦土之上。
烈日高悬天幕,天上寻不到半片云朵,空气滚烫,仿佛随手便能引燃。
河滩高地之上,矗立起一座简陋却高大的禾楼。
一道少女的身影,独自立在禾楼顶层。
素面无彩绘的木傩面遮住大半张脸庞,粗麻布缝制的衣袍被滚烫的热风吹得猎猎抖动。楼下密密麻麻站满村寨族人,人影层层叠叠,面目模糊,全都仰起头,沉默地朝上凝望。
远方村寨深处,断断续续飘过来饥民微弱的哀吟,轻飘飘散在燥热空气里。
江循攸像一缕无根的影子浮在梦境边缘,没有办法开口,没有办法靠近,心口被一股窒息般的沉重牢牢攥住。
她看不清少女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那道单薄孤绝的背影,安静面对着万亩焦裂的田地。
梦境没有继续铺陈更多情节,完整画面骤然崩碎,如同被激流冲散的纸帛。
她猛地惊醒过来。
胸腔大幅度起伏,呼吸急促粗重,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周遭又落回那间临江老宅,旧木头与潮湿霉斑的气味依旧萦绕鼻尖,窗外南江潮声如故,白炽灯依旧散出昏蒙的黄光。
夜色已经沉得很深,圩镇的人声淡下去,只剩下野外虫子断断续续的鸣叫声。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脖颈发酸,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向一旁的枕头。
睡前明明空空荡荡的枕面边上,静静横放着一粒干枯的禾穗。
穗壳沉淀出暗沉浑厚的黄褐色,谷粒紧致饱满,穗芒尖锐修长。
那是早已在本地田间绝迹的古老稻种,绝非如今连滩稻田随处栽种的现代栽培稻,不可能从附近田埂随风飘落进封闭屋内。
它安安静静躺在枕席之上,无人知晓,它是何时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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