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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竹杖敲过晒烫的院地 竹杖敲院地 ...

  •   午后的日头斜斜压在连滩文化站的大院,晒得水泥地面腾起一层烫人的热气。墙根几丛狗尾草被晒得蔫头耷脑,空气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连风刮过来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墙角堆放着老舞队留存的竹篾筐,筐沿散出淡淡的干竹与艾草驱蚊的苦香,混着晒热水泥地独有的焦味。

      方才田埂边那场争执散了大半,褚仰耘挎着洗得发白的练功包,跟两三个年轻队员勾着肩膀低声说笑,脚步迈得轻快。几个人嘴里还在聊短视频平台的播放数据,说隔壁县民俗演出靠改编段子涨了多少粉丝,声音飘得老远。

      江循攸还捏着那页从残卷脱落下来的纸,纸背上那行淡得几乎要融进岁月的松烟墨字,在脑子里来回盘旋。指尖反复摩挲纸页边缘被晚风磨出的毛边,指腹能触到受潮之后纸张起翘的细微凹凸,纸页沾过田埂的露水,摸上去始终带着一点挥不去的潮润。

      方才争执的余韵还悬在空气里,温穗桢站在廊檐底下,背对着大院的空地,拇指无意识反复搓着手腕上那根老旧的麻绳手环。

      麻绳褪成暗黄褐色,是外婆生前编给她的旧物,常年摩擦,绳结处磨得起了一层蓬乱的毛絮。她没有去辩驳江循攸考据出来的那些古法谬误,也无法认同褚仰耘口中“古法早已过时”的论调。

      脑子里一边回放江循攸点破舞步错处时冷静的语调,一边盘旋着舞队账面上那一笔捉襟见肘的补贴数字。

      她心里分得清什么是正统,什么是妥协,可生计横在中间,道理便没法说得干脆利落。只是沉默望着院外连片铺展出去的稻田,一望无际的青黄稻穗被日光烤得发烫。

      南江吹过来的风裹着水田独有的湿热腥气,混着泥土与稻禾的淡香扑在人的皮肤上,闷得人后颈沁出一层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黏住里面的棉质衣衫。

      排练还没有正式开始,新式改编的禾楼舞伴奏音响摆在院子中央,黑色电源线在地面蜿蜒铺开,绕开石墩与散落的塑料水杯。

      场边堆着两堆道具,一堆是文旅项目统一采购、颜色鲜亮的仿真塑料禾穗,另一小捆是老队员私下从田里收割回来、晒干之后的真禾穗,缩在竹筐角落,颜色暗沉枯黄,少有人碰。

      年轻队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大半人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有人对着屏幕里别处改编民俗舞蹈的片段指指点点,嘴里絮絮说着流量、热度、播放量,盘算这次中秋汇演之后能不能拿到更多出镜机会。

      老队员则远远靠在廊柱边上,大多垂着眼,指尖捻着那一小捆真实干禾穗,不参与闲谈,只是时不时望向空地中央,眼神落在那套被改动得轻快跳脱的舞步示范上,眉头悄悄敛着,却没人开口拦一句。

      一阵粗布布鞋踩踏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节奏沉缓,没有半分急促。

      罗耆恪来了。

      老人年岁已经七十二,脊背不算彻底佝偻,只是常年下地、常年躬身研习仪轨,肩背微微往下沉,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布衫,边角磨得泛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裤脚卷到小腿,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老年斑,还有稻田劳作留下细小划痕。手里攥着一根打磨光滑的老竹杖,竹杖颜色深褐油润,被手掌摩挲数十年,泛着温润的包浆。

      这竹杖很少用来代步,更多时候,是他握在手里,稳住心神的一件器物。他走路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落得扎实,大院里的说笑声顺着他一步步走近,一点点压低,窃窃私语渐渐消弭,最后彻底静了下来。

      方才还闹哄哄的院落,转瞬就浸上一层沉滞。连院角蝉鸣,听上去都仿佛压低了声调。

      他目光先扫过空地上摆放的音响,视线掠过摊在石凳上打印出来的新编舞蹈脚本,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修改标记,许多传统祭祀段落被直接划掉。

      而后目光扫过几个神色局促的年轻队员,最后视线稳稳落向温穗桢。

      “停下,不要排了。”

      罗耆恪的声音不算洪亮,带着年岁磨损出来的沙哑,没有怒吼,却足够让院子里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摆弄音响的年轻小伙子手一顿,连忙按下暂停键,嘈杂轻快的电子配乐骤然掐断。喧嚣抽离之后,只剩下远处稻田传来几声断续蝉鸣,还有南江遥遥传来水流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到老人身上。

      温穗桢转过身,手腕上的麻绳手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喉咙微微发紧,口腔里泛起一阵干涩。“罗伯。”

      “方才我在圩头菜市听街坊闲谈,就听说了,你们现在练的这套东西。”罗耆恪竹杖往水泥地面轻轻顿了顿,笃的一声,不大,却敲在所有人耳朵里。

      目光掠过场地上队员方才排练留下的凌乱站位,地上还散落几根演练用的仿真禾穗,“禾楼祀,有禾楼祀的规矩。男扮女相主祭,女子不可登楼,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礼制尊卑,不是拿来随便改着哄外人看热闹的。”

      他口中句句讲的是宗族礼序,半字不提鬼神降灾、女子不祥的迷信说辞。

      江循攸站在廊下一侧,没有出声,指尖依旧捏着那一张泛黄残纸,静静旁观。一瞬间有零碎画面撞进脑海——多年前老家那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民俗舞台,鼓点嘈杂,老传承人枯瘦的手攥着旧道具,一言不发。

      画面一闪而过,转瞬消散,只留下太阳穴隐隐发胀的钝痛感。她读过不少地方民俗馆归档的岭南民俗史料,见过许许多多后世添油加醋、附会成谶语的旧礼制。

      可纸面文字终究隔着一层,亲眼看见这套旧规矩沉甸甸压在活生生的人身上,那种窒息感,是书本里读不出来的。

      “现在文旅项目要对外汇演,面向游客,做了一部分调整。”温穗桢声音放得很轻,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大半。

      她心里清楚改编后的舞步丢掉了祭祀里沉肃的内核,可舞队二十多口人,不少老队员没有别的收入来源,每月补贴全攥在这个项目手里。

      一旦项目搁置,这些老人连微薄的生活费都没有着落。很多道理,她不能当众直白讲出来,当众诉苦,只会落得拿生计当借口的闲话。

      “调整也不能越礼。”罗耆恪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穗桢,你外婆当年的事摆在跟前。村寨旧礼,神位主祭归男子,民位祈福才归女子,各司其位,越位便是礼崩。你是舞队领舞,该守得住本分,不要去碰登楼主祭这件事,莫要违逆祖制。”

      这话一说出口,院子里一片死寂。

      几名年轻队员互相悄悄对视,肩膀微微蹭着,没人敢接话。

      褚仰耘抿住嘴唇,先前说笑的轻松劲儿彻底敛了下去,手不自觉攥紧练功包背带。苏望畲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垂着眼,乌黑发丝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指尖反复划动手机屏幕,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老一辈的舞队员冼聿淮靠在廊柱边,手掌轻轻摩挲一根真实晒干的禾穗,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把头偏过去望向围墙外的河滩,不愿掺和这场对峙。

      江循攸能清晰感觉到周遭空气的重量。这套礼制,不是虚无缥缈的诅咒,是一代一代人层层叠叠堆叠下来的枷锁。

      它不用鬼神恐吓世人,却拿宗族秩序、祖制名分,死死框住一代人又一代人的选择。

      “罗伯,我没有想要登楼主祭。”温穗桢指尖攥得很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掌心浸出一层薄汗,“只是排练之中,不少古舞段,本就该由女子舞者承接演绎,并非抢占主祭神位。”

      “舞段可以跳,楼主祭位,半步都不能踏上去。”罗耆恪没有半分松口,竹杖又顿了一下地面,灰尘微微扬起,“礼制分位,不能乱。一旦位次乱了,老辈传下来的整套祭祀仪轨,就散了。后世的人,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祈福民舞,什么是敬禾神的大祀。”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在这片乡土,耆老沉淀一辈子的话语权,重过纸上所有泛黄的史料。

      江循攸帆布包里攥着的残卷,写满被掩埋的万历旧事,可那些墨迹,在此刻太过轻飘飘。

      她若是此刻站出来,拿残纸、拿考据公开辩驳,非但说服不了在场任何人,反倒会把温穗桢推到更加难堪的境地,旁人只会说外来读书人不懂本地规矩,多管闲事。

      争执没有爆发争吵,可无形的张力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满整个院落。

      罗耆恪没有继续厉声训话,挥了挥手,示意年轻队员暂且解散。

      少年少女们如蒙大赦,低声交头接耳,三三两两拎着东西离开大院,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青石板巷道深处。

      冼聿淮上前两步,身子微微压低,低声和老人说了两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混进稻田沙沙风声,听不真切。大约是劝他不必过于动气,或是替年轻人说几句开脱的话。罗耆恪听完,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没有答话。

      大院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罗耆恪、温穗桢,还有依旧站在廊边的江循攸。

      日头慢慢向西斜落,燥热稍稍退下去一点,薄云挪开些许,落日橘红色的余光斜斜切过院子,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泥地面上。

      风掠过竹筐,几支干枯的真禾穗轻轻晃动,落下细碎枯黄的碎屑。

      温穗桢还站在原地,垂着肩膀,手环上磨损的麻绳在落日光线底下看得格外清楚。方才一番对峙几乎耗尽了她大半气力,肩背透着一股垮下来的疲惫。

      她想辩解,又明白辩解改变不了现实。罗伯守礼没错,队员要活下去也没错,夹在中间的,永远是她。

      江循攸把那张写着“万历,禾巫,埋面于滩,功不载册”的残页小心翼翼折好,收进帆布包内层夹层。纸页隔着粗布布料,依旧能隐约感受到旧纸张独有的干涩薄脆。

      来连滩之前,她做过厚厚的案头功课,先入为主以为罗耆恪这般人物,固执全然来自愚昧的守旧、对新事物的排斥。

      可眼下亲眼置身现场,才慢慢觉察,事情远非表面那么简单。迂腐外壳底下,或许藏着别的重量。

      罗耆恪没有立刻离开,就立在院子当中,竹杖斜斜抵在脚边。目光越过围墙墙头,望向远处河滩那一大片即将成熟、等待收割的稻田。晚风卷过无边稻浪,沙沙声响一层一层漫过来,此起彼伏。

      他以为身边晚辈不会听清,嘴唇轻轻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对着整片无边无际枯荣往复的稻禾独自低语,不再是训诫晚辈的口吻,更像是一段埋在心底多年,极少对外人道出的独白。

      “外人看,都觉得我死死攥着这套老规矩,冥顽不灵。”

      竹杖尖头轻轻点了点脚下发烫的水泥地。老人的背影浸在黄昏薄薄的暗色里,布衫边角被晚风掀得微微晃动。

      “我守这一套规矩,哪里是守什么虚无缥缈的虚礼。”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一下,像是咽下一段沉在岁月里的旧事。

      “是不想再看见,前人拿命换教训的旧事,再重演一回。”

      风卷过院墙,后半截话语散进稻田沙沙的响动里,轻得几乎抓不住。没有细说是什么旧事,没有讲完整故事,仅仅留下这半句话,重重悬在暮色之中。

      江循攸站在廊下,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往下压,心脏沉沉沉了一寸。

      原来那些看上去迂腐冰冷的条条框框,根源不是刻板的教条本身,而是刻进他记忆深处,一段旁人很少窥见的惨痛过往。

      温穗桢清清楚楚听见了这一句,她抬眼望向老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舌尖抵过干涩的唇瓣,有许多疑问涌到喉咙口——哪一辈巫者?发生过什么样的惨剧?外婆当年的遭遇,是否也和那旧事勾连在一起。

      可千头万绪,到最后,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有些过往,老人不愿意全盘摊开,旁人便不宜步步紧逼追问。

      南江的潮水远远传来闷沉沉的涛声,暮色一寸寸吞没连滩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

      大院之中,音响安静摆在原地,石凳上散落着练功服饰、半空的塑料水杯,方才对峙留下的压抑没有散去,沉沉笼罩在这片即将入夜的乡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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