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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挂皮骷髅 请摄政王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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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寝殿大门敞开,熏香混着腐朽老人味儿,殿里光线从西窗透进来,光柱里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粒在慢慢旋舞。
萧齐修身穿玄色常服,领口系得严实,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肩上,肩线垮到胳膊。
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只挂皮骷髅。
他半靠在龙塌上,背后放着几只柔软引枕,目光幽幽看着床帐外站着的二哥和肱骨大臣。
萧沉深青色蟒袍,腰间束素带,没有佩玉,他面色红润,腰背挺直,呼吸匀长,仪表堂堂。
摄政王身后站着几位大臣,丞相、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几人都是二品以上的堂官,按品级站定,谁也没说话,垂眼等着。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萧齐修抬起手,抬到一半又失重砸回被子。
“丞相……你来代笔!”
萧齐修嗓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听着都刮耳朵。
“诸位大人,陛下今日召见,要立传国诏书,请丞相代笔,诸位大人做见证!”
孟昭德心里哆嗦,面色不显,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几人同时抬头看一眼油尽灯枯的皇帝,丞相走到书案前,上面早已铺好明黄绢布,龙形暗纹,旁边放着玉玺和红色印泥。
丞相抬头看一眼皇帝,发现他眼神开始涣散,随时都要断气的样子。
他拿起案上朱笔蘸墨,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垂眼等皇帝开口。
萧齐修靠在引枕上,呼吸浅而慢,胸口微弱起伏。
殿里安静很久,久到丞相手中笔尖开始微微发颤;久到吏部尚书想清嗓子又忍住;久到萧沉抬眼看了皇帝一眼……
萧齐修努力瞪圆眼睛,干裂嘴唇张开,一字一顿的说。
“朕,如今病重,难理朝政,现禅位于摄政王萧沉!”
丞相笔落在绢帛上,朱墨洇开,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笔,持正端方。
写完丞相搁下笔,孟昭德拿起明黄绢帛送到皇帝面前,他瞪眼看了许久,长长叹口气,最终点点头。
孟昭德把绢帛捧回去搁在案上,丞相重新提起笔在末尾写下日期,写完搁笔,退后一步。
“请摄政王用印!请诸位大人见证!”
孟昭德站在距离龙塌较远的位置朗声开口,丞相提笔写下见证文书。
萧沉走过去,案上搁着明黄绢帛,朱笔字迹已干,孟昭德打开玉玺匣盖。
匣子里铺一层明黄缎子,缎面上一方和田青玉玉玺,方圆四寸,螭虎印钮,虎身盘着,虎头朝前,嘴里衔一颗小珠。
玉玺边角磨得圆润,螭虎脊背上有一道浅浅裂纹,先皇时期留下来的,后来用金丝镶入,镶得极细,不凑近看不出来。
萧沉把玉玺从匣子里捧出来,掌心贴着螭虎脊背和腹部,玉质温润,触手微凉。
案角搁一只朱砂印泥盒,盖面上刻吉祥云纹被磨得发亮。
通政使上前一步把盒盖揭开,朱红色印泥细而黏,表面浮一层薄薄油润。他拿一根象牙签子把印泥搅匀,退回去站定。
萧沉把玉玺捧到印泥盒上方,左手托印钮底部,右手扶螭虎脊背,印面朝下稳稳地按进印泥里,印面接触到印泥,表面微微凹陷,朱油从印面四周溢出,贴着玉质表面渗进笔画凹槽。
他拿起玉玺对准绢帛右下角,印面朝下稳稳地按在明黄绢帛上。
按下去时用了力,掌心贴螭虎脊背,五指收拢,力气从手腕沉到掌心,从掌心压到印面。
印面落在绢帛上朱泥洇开,从笔画凹槽里渗出来贴住绢帛纹理。
萧沉停三息又加一分力,螭虎脊背硌着他掌心,玉质凉意被掌心温暖,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他慢慢提起印,提起动作比按下去更慢、更稳。
朱印端端正正落在绢帛上,四个篆字清清楚楚。字口边缘没有洇墨,笔画粗细匀称,朱砂颜色正而沉,在明黄绢帛上格外醒目。
他把玉玺搁回紫檀木匣里,印面上朱泥已蹭掉一些,边角还沾着零星朱砂粒。
其他大臣陆续上前在见证文书上落下私印,六方印鉴并排落在末尾。
孟昭德把绢帛捧起来走到龙塌,呈到皇帝面前,他偏着头看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摆摆手,疲惫闭上双眼。
萧沉站在大臣前面躬身行礼,大臣们紧随其后,他直起身离开寝殿,其他人鱼贯而出。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门轴转动闷响在殿里回荡一阵慢慢散尽。
寝殿里只剩萧齐修和孟昭德两人,窗外树上,蝉叫一声接一声,烦得人脑袋疼。
六月初八,奉天殿。
殿门大开,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入朝,这是自三月以来奉天殿第一次全开。
六月天光从殿门灌进来,把乌金砖地面照得晃眼。
殿里搁六只冰鉴,鉴里冰块化掉大半,水从鉴沿滴下来,滴在殿砖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大臣们站在自己位次上,面朝御座方向等着皇帝。
御座侧前方站着孟昭德,内侍总管袍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双手捧着明黄绢帛,目光落在大殿内众生相。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块融化声音,“咔”一声,隔一会儿又“咔”一声。
丞相朝孟昭德点点头,他展开绢帛举到胸前,清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殿里所有人瞬间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孟昭德手里那卷绢帛上。
“朕,如今病重,难理朝政,现禅位于摄政王萧沉!钦此!”
孟昭德宣读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确保每位大臣都听得见。
念完把绢帛收拢重新放回锦匣,他退后一步站在御座侧前方。
殿里安静几息,丞相上前一步,转身面朝百官,清清嗓子。
“诸位大人,陛下龙体欠安,传国诏书已立。
国不可一日无君!
本官以为摄政王德被四海,功在社稷,宜早正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丞相说完,礼部尚书跟着上前一步。
“下官附议!
摄政王监国,朝野归心。
今传国诏书已下,宜早登大宝,以定国本。”
兵部尚书紧跟着走上前。
“下官附议!
北疆和议初成,岁贡未完,边事未靖。
朝廷若无君主,恐北狄生变,应宜早登基,以镇四方。”
都察院左都御史走出列。
“下官附议!
都察院连日收到各省布政使、按察使、总兵官的急递,皆言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摄政王早正大位。”
跟多大臣出声附议,所有人目光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摄政王-萧沉。
他身穿深青色蟒袍,听众人说完,没有立刻开口。
萧沉抬头看一眼御座,收回目光看着殿中百官。
“诸位大人!”他嗓音不高,“陛下还在治疗,本王期望他早日康复!”
他语气不重,话里分量压下来,殿里又安静下来。
前排大臣们互相看一眼,谁也没接话,他们站在自己位次上,面上平静,心里都想着同一件事。
早日康复?
皇帝都几个月都没上朝,太医院也没传出好消息。
但凡有一点儿可能,孟昭德不会当堂宣读传国诏书。
萧沉没有再开口,有条不紊地处理朝政,最后宣布退朝。
殿外阳光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舞。
孟昭德站在御座侧前方,看着朝臣离开大殿,长长呼出一口气。
皇帝寝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比前殿矮一截。歇山顶殿顶铺着琉璃瓦,瓦当上刻龙纹,檐角蹲五个脊兽。
殿前朱红廊柱,石鼓柱础,廊道尽头两扇朱漆门,门钉九行五列,每颗铜钉都有拳头大。
迈进高高门槛,进门后一道紫檀木三扇屏风,前间两侧各有一间耳房,东耳房是孟昭德值房,窄榻、小案,案上搁茶壶和铜灯。
穿过前间是正殿,殿中央搁一张紫檀木龙榻,榻面铺明黄缎褥,褥面上绣团龙纹。
一只青瓷枕,瓷面冰凉,龙榻两侧各搁一只铜灯,灯盏里油快尽了,灯芯烧得只剩一截黑头。
太医张元昭提着药箱进寝殿,每日例行诊脉,从三月起一天没断过。
进殿时孟昭德守在帘外,张元昭掀帘进去,暖阁里药味比前几日更重。
萧齐修躺在榻上,身上搭一条薄毯,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他呼吸浅而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张元昭走到榻前把药箱搁在案角,取出脉枕搁在皇帝左手边。
他把皇帝手腕从毯子底下轻轻捧出来搁在脉枕上,手腕细得像枯柴,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血管。
张元昭三指搭上去,指腹贴着寸关尺,垂着眼诊半刻钟,他换右手又诊半刻钟,诊完他把脉枕收回药箱,退后一步。
“如何?”
孟昭德在帘外低声问,张元昭摇摇头,在药方上加些剂量,便提着药箱走了。
孟昭德掀帘出来,吩咐外间小内侍去熬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帘子从外面被掀开,沈折玉端着药碗走进来。
她依旧一身内侍袍子,头发用木簪绾着,黑褐色药汁在碗里摇晃,热气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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