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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下学期见 下学期的路 ...

  •   初三第一学期结束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自从那天放学后的解释之后,程玥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没再提过胡雨菲的事,也没再追问陈阳任何问题——那句"就你一个"已经够她安心很久了。

      而胡雨菲呢,程玥发现心里其实没什么恨意,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原谅,就是一种淡淡的"算了"。对方还是笑语嫣然,梨涡一漾一漾的。

      程玥学会了礼貌地笑,客气地搭话,然后在对方转身之后把表情收回来,平平的,不凉不热。有些关系不需要和解,也不需要撕破,在某个时刻自然地淡下去,各自走向各自的路,就够了。

      这一个学期,像一本被匆匆翻过的书。页页写满了与他有关的细节——从最初陌生的对视,到后来那声自然而然的"哥",从物理题前他靠近的呼吸,到他挡在她身前时沉稳的声音。

      可程玥翻到那些书页的背面时,看见的是一行一行细密的字迹,是她自己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那些夜晚,她和袁婷在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做题,两道光照在练习册上,脑袋挨着脑袋,为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争得面红耳赤。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都是肿的,但作业本上的红勾不会说谎。

      还有那些早读课,程玥咬着笔杆背英语单词,把语法全抄一遍,抄到手指发酸,合上书还是记不住,又翻开来从头再来。那些周末,她坐在书桌前刷数学卷子,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

      这些画面和她与陈阳的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分不开,也缺不了任何一面。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期之所以这么满,不只是因为他在,也是因为她自己也在往前走。

      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周明远是另一种风趣。他年近花甲,头发稀疏得厉害,却总固执地将左侧的几缕长发精心梳过头顶,勉强遮住光亮的颅顶。

      学生们在背后偷偷叫他"地方支援中央",他不知怎么听说了,下一节课就摸着那缕头发自嘲:"这可是咱们班的重点保护文物,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底下笑倒一片。

      他讲历史从不照本宣科。说到秦始皇焚书坑儒,他会突然从讲台底下摸出一把二胡——那是他的宝贝——拉出一段苍凉的调子,说:"你们听,这是不是有点像那些竹简在火里噼啪作响?"

      弦声戛然而止,他眼睛亮晶晶的:"可你们想想,为什么司马迁的《史记》还能传到今天?"学生们七嘴八舌,他听着听着,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因为总有人舍不得,总有人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东西藏起来,传下去。"

      历史在他嘴里从来不是干巴巴的年号和事件,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各自的命运里挣扎或坚守。

      周老师忽然合上教案,神秘地眨眨眼:"快放假了,今天教你们唱首歌。"在学生们的惊呼中,他清清嗓子,一段悠长的旋律流淌出来——是日文歌《樱花》。
      "さくら、さくら……"他一句句地教,发音意外地标准。

      有学生起哄:"老师您是不是在日本留过学?"他摇头,手指轻轻打着拍子:"我哪儿去过。是很多年前,一个日本访学团来交流,他们的老先生教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那老先生说,樱花年年开,看花的人却年年不同。历史也是这样,事件重复发生,只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几十个少年少女磕磕绊绊地跟着哼唱,愉快的假期在歌声中来临了。

      下课铃响的瞬间,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有人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就往外冲,有人踩着椅子去够柜子顶上的行李袋,有人趴在桌上哀嚎"终于熬到头了"。

      程玥坐在座位上没动,等拥挤的人潮稍微散了一些,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

      她把一本本写满笔记的课本和试卷仔细码好。那些课本的边角都被翻得卷了起来,书页间夹着她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重点。

      物理练习册的扉页上,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电路图按顺序走,一步一步来。"那是陈阳给她讲题时说的话,她当时记下来的,后来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多看两眼。

      指尖拂过物理练习册的封面时,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那里面夹着的,不只是一张写有"YOU"的纸条,还有她和袁婷互相批改过的试卷。

      袁婷的字迹工工整整,在旁边写着"这题解法太笨了,看我的",下面画了一个箭头,连着她的解题步骤。程玥当时看了又气又笑,拿红笔在下面回了一句"你的更笨",然后两个人把那张试卷传了一个来回,最后被袁婷折成纸飞机飞了回来。

      那张试卷现在还夹在练习册里,折痕都还在,像一条没被抚平的记忆。

      她把它们一页一页地码好,该收起来的收好,该带回家的带回家。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和袁婷互相批改的红蓝笔迹,那些深夜打着手电筒刷题时留下的铅笔痕——它们和那张写着"YOU"的纸条一样,都是这个学期的一部分。

      只是后者藏在扉页深处,前者摊开在每一页纸上,像是这个学期呼吸过的证明。

      窗外传来打雪仗的嬉闹声,几个不怕冷的男生在雪地里疯跑。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透过被手指擦开的一小片清晰玻璃,恰好看见陈阳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没戴帽子,黑发上落了几片雪花,正弯腰团着一个硕大的雪球,然后大笑着朝追过来的梁耀文扔去。

      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碎在梁耀文肩头,溅开一片白色的星芒。陈阳笑起来的样子,在茫茫雪景里显得格外明亮。

      程玥看着,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微微扬起。她想起那些他给她讲物理题的傍晚,夕阳落在两个人中间,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声音从左边传来,低低的,稳稳的。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永远学不会串并联电路,现在她不仅会了,还在期中考试里多考了二十多分。

      所有的画面在眼前飞快掠过,最后定格在此刻玻璃窗外,那个在雪中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年身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袁婷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哦"了一声,"舍不得你哥啊?"程玥脸一热,慌忙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收拾书包:"……没有。"

      袁婷笑嘻嘻的,没再打趣,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啦,回家过年。下学期见。"

      她转身之前又看了程玥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对了,寒假作业——咱俩约个时间一起写。"程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程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空了大半,夕阳从雪云的缝隙里透出来,斜斜地照在"业精于勤荒于嬉"的标语上。

      她走进雪里。校园变得空旷,只有零星几个扫雪的校工和还在嬉戏的学生。她看见陈阳和梁耀文一群人正往校门口走去,背影在飞雪中越来越模糊,快要融进白色里了。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擦。

      她站在那里没动,也没有追上去,就看着那些背影走远。然后那个已经走远的黑色身影忽然停住了——陈阳跟梁耀文说了句什么,把书包往梁耀文怀里一塞,转身跑了回来。

      程玥愣了一秒。他跑近了,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口翻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他弯腰团了一把雪——松松的一团,没攥实——朝她扔过来。雪球划了条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她脚边,碎成一摊白,几颗碎雪溅到她鞋面上。

      程玥还没反应过来,陈阳已经直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冲她笑了。"下学期见。"

      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他没等她回话,转身又跑了,黑色背影晃了一下就拐过校门,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程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摊碎雪,又抬头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等程玥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味和葱花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程玥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把寒假作业一本一本抽出来。

      英语书里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上周没背完的单词。她看了一眼,没撕,留在了原处。物理练习册翻开,扉页上那行字还在——"电路图按顺序走,一步一步来。"

      再往后翻两页,那张写着"YOU"的纸条夹在第十五页和第十六页之间。她看了两秒,合上书,放到书桌一角。

      窗外有人家放烟花,远远的,闷闷的,隔着一层雪。程玥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书第一页,拿起笔,开始抄第一单元的单词表。

      那个雪球砸在她脚边的时候,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好像也被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像有人叩了叩门,还没等她回答就走了。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打开它。

      她只知道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是稳的。那就够了。下学期的路还长,一步一步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下学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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