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揾食艰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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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须要尽快找到新工作。
不单止是跟邱刚敖的赌约，医院的检查报告也出来了。
前几个月收入不够，薛美仪只靠基础药物保守治疗，这次检查时，妈咪的病况并无好转，甚至还有一些恶化。医生调整了药物，又加了好几项检查，账单算下来，又是一笔超预算的经费。
……好彩有邱刚敖借的三万蚊（元）。但薛晴怀疑，这笔钱，现在可能不够她花三个月了。
她必须要尽快找到，足够高薪的工作。
薛晴久违地想起了嘉怡。
……
自嘉怡搬离深水埗后，两人的联系淡了很多。薛晴后来进了夜总会，而女仔则步入新的阶级，考入新的学校，结识新的朋友。适应之后，山腰上的风景一切都如此新奇，令人迷醉，谁会主动想起暗处那些污水沟渠？
因此，接到薛晴电话时，陈嘉怡的第一反应，是意外。
“么嘢（什么）？你找我帮手？”过于诧异，听完薛晴的话，嘉怡下意识反问一句，“你有什么系要我帮的？”
——人与人之间，是一段路的关系。
路会有分叉，路会有尽头，路上的风景，终有一日会被抛在脑后。
因为是一段路的关系，所以，人对于很久没行过的路，是会感到生疏的。
生疏，变淡，自然不复热切。
陈嘉怡抿起嘴唇，竟从自己心头品出了一丝不可置信的冒犯感。人为何会变成这样？四年前她当薛晴是绝世好友，好闺蜜的事情就是她的事情，未成年的女仔都会生出几分“义气”；但现在，听见薛晴请求帮忙，她第一反应是冒昧，第二个想法是回避。
第三，则是对自己的回避生出的惊奇与唾弃。她竟然会对薛晴麻烦她而感到对方过界。
暗暗唾骂自己一声，陈嘉怡猜测着：“系咪（是不是）跟阿姨有关？定系你屋企出左事？”
要不然她想不出来薛晴这样联系她的理由。
嘉怡：“我已经不住在深水埗了喔，应该帮不上什么啩？”
诚恳混杂私心，女仔半推半就讲出真实念头。
薛晴：“都不算，是我的事。”
不是薛晴家里的事，而且她个人的私事，想起来更麻烦了。
察觉到昔日好友的犹豫，求人者忐忑地放低姿态：“你不方便的话，不用麻烦你过来，哪里对你来讲比较方便？我来找你，可以吗？”
“嘉怡，我们好耐冇见了。”薛晴小心翼翼地说，“我请你食餐饭？”
地点是嘉怡定的，一家位于铜锣湾的咖啡厅，消费中等。这间铺头陈嘉怡来过好多次，特别钟爱他们的香橙味华夫饼。橙红诱人的烤饼十分松软，涂上乳白色的奶油，厚厚堆叠起来，再点缀几片清新的香橙切片和薄荷叶，比蛋糕还要漂亮。
四年前，自从嘉怡离开深水埗后，女仔的人生从此焕然一新。在继父的安排下，她先是去了一间补习机构，重读以前学过的内容，之后又转入另一间私立学校读完中六。继父舍得砸钱，女儿也算争气，就在今年夏天，几个月前，嘉怡拿到了大学offer。
“好耐冇见啊，阿晴。”
“好耐冇见。”
二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店面明亮澄净，玻璃窗倒映出两人姿态。
一侧的女仔装束复古时髦，高腰阔腿牛仔裤利落扎起T恤下摆，腰前勒一条金色搭扣黑皮带，再搭配一副点缀在蓬松卷发上的霓虹色墨镜，整个人十分松弛；另一侧的女仔就不免显得捉襟见肘，全身最贵的就一件街边货灰色薄外套，勉强打扮体面。
薛晴正低着头，一行行打量菜单，看得十分缓慢。无视文字装饰，她恍惚以为自己正在做某种数字游戏。划除数字大的，记下数字小的，猜想每一种数字对应的品相味道。
最便宜的冰美式都要60蚊（元）。
……60，够她在屋企楼下要两碗餐蛋面了。
再看小食，粗略一扫都是三位数字。
明明是自己发起的邀请，但薛晴却可耻地升起了逃缩的念头，仿佛被她坐在身下的不是松软沙发，而是插满尖刀的木板。
“这餐还是我请啦。”看着老友这副表情，嘉怡又怎会不知她在顾虑什么，她随口对侍应讲了两句话，转头看薛晴，一副东道主姿态，“有没咩想饮的？”
即使打电话时态度犹豫，但真正见了面，陈嘉怡还是扮作亲切，仿佛中间没有过去四年。
尽管两人都知道没可能回去以前。
“……美式就行。”
“你确定？”闻言，嘉怡挑起眉毛，浮夸的讶异，“美式？好苦的喔——”
“点其他会唔会太破费……”
“阿华田点样？”根本没理会薛晴的推拒，女仔直接伸出手，菜单翻过一页，推过去，“口感偏甜一点。”
“……”薛晴沉默一秒，又看了眼阿华田后的数字，“都可以。”
“那就点这个。”嘉怡转头下单。
“所以——”下完单，转回头，女仔明艳得锋利的眼神与薛晴对视，“有什么大事，值得你特地过来找我？”
“……”
薛晴并不指望直接靠嘉怡找到工作。
嘉怡刚入大学，还有好几年书要读，没那么快进入社会。但女仔如今眼界高，接触面广，有机会碰到薛晴碰不到的事物。
就好像向邱刚敖打赌借钱是为了搏一个机会，找陈嘉怡，薛晴也是为了一个机会。
深吸一口气，薛晴抬起眼睫，问：“我可唔可以请你帮我整一份简历？”
“……什么？”
始料未及。
“你找我出来饮茶，就只为了这个？”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陈嘉怡又问了一遍。
……
简历，是寻觅所有高薪工作必备的敲门砖。
薛晴从没整过简历，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像她这种出身的人，找工作时随便去街头店铺问两声，差唔多就能入职。何须简历。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无异于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但再疯狂，都要搏一搏。
……至少邱刚敖那三万给了她一个可以去搏的时间。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找到了？
陈嘉怡很快给了她一份足够“漂亮”的简历。
小时候在街头接零单穿衣服挂牌，被包装成“负责成衣零件穿挂分类”、“配合市场旺季高峰出货，日均处理XX件服装”、“适应高效率、快节奏工作”；夜场小姐，被包装成“及时响应客户需求，维护客户体验”、“日均推销啤酒套餐XX份，营业额XX元”、“抗压能力极强”。
这些内容，薛晴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
人活着还是要有文化。她想。
关上电子简历，薛晴见到密友的消息。
【陈嘉怡】：对了，顺便叮嘱你一声，到时候如果hr问你点解离职，你就话服装批发是临时工，夜场工作又作息不规律，你还是倾向于找长期、稳定、作息正常工作，知道未？
【薛晴】：知道了，多谢。真的非常感激。
【陈嘉怡】：“多谢”就不用了，等你第一个月出粮时，再拿你人工请我食餐饭啊。
【薛晴】：一定！
可惜，愿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精心准备的简历确实增加了薛晴进面的概率，但一进面试，很多问题就又暴露出来。人的谈吐、气质、穿着、眼神是无法包装的。加上薛晴一无学历，二无电脑知识，高薪行业天然将她拒之门外。
白天，薛晴拿着简历四处投递面试，试图从老爷们的指缝里接两滴肉汤；到傍晚，她就出没于街头巷尾，工场执货、礼物包装、酒楼洗碗、商场清洁，统一现金日结，能赚钱的她都去做。
钱是少了点，但总不能坐吃山空。只要接的工作够多，东凑西凑都算是一笔不小的金额。唯一的不足，几份零工叠加起来始终太劳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有时候望着驶过大路的巴士，薛晴都好希望她是一个铁人。不用休息，不会疲累。但她不是。她只是一个人，普通人，人类会倦怠，会生病。她不可以病。
回到家时，往往已至深夜。每一晚，薛美仪都会等她。
“返来啦？”
今晚回来时香港下了雨，潮湿的岛屿添上潮湿的雨，将心绪一同模糊得潮湿不清。汗水黏着雨水，仿佛能抽走全身力气。
只有回到家时，看到屋企亮着的那盏橙黄色的灯，薛晴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些。
“嗯，返来啦。”她说。
“揾工好艰难？”窥探着女儿表情，薛美仪小心地问道。
自上次争执之后，女人面对独女时，总会带上一些母亲本不必有的忐忑。
薛晴张了张唇，不太习惯妈咪现在的样子。
“是……但我揾紧（在找）了，妈咪你不用担心。”
“揾紧揾紧，次次都是这样说。其实你回去做夜总会小姐又有什么唔好？注意一点，唔好似我咁染上乱七八糟的病，这份工够你做到老。”女人叹息着说，“像你现在咁辛苦，有么必要？”
薛美仪继续说：“你唔心痛自己，我睇到都心痛啊！”
“……”
薛晴始终沉默着。
是啊，夜场小姐，来钱快，又简单，不需要学历知识，唯独耗费体力提供情绪，只要有两分姿色，谁都可以做。
即使偶尔遇上粗暴客人添几分伤，人一躺腿一张，至少保底就有好几张银纸落袋。
但是。
但是——
——「以后唔好再作贱自己了，阿晴。」
她闭上眼。邱刚敖的话语好似又从耳边响起。
夜场小姐，贩卖身体，贩卖尊严。
一个后生女撑起一头家，看起来只有她同母亲两人，比起养三代老幼简单得多，但私立医院诊疗费太贵，公立医院排队排到飞起，定期挂号费、超声波检查、抽血、抽腹水、付款单上还有一大部分项目需要自费，新药进口药永不可停——一笔笔加起来又谈何容易？
做小姐，舔舐钱财，舍弃脸面。不做小姐，只捡起尊严，找不到钱。
人啊人，为何活在世上如此艰辛？
“不过，”薛美仪突然开口，“你如果真是不想做，阿妈以后都不逼你了。”
“……妈？”薛晴迟钝了好几秒，没立即反应过来。
“是我老了。”薛美仪说，“我不知道你地后生女究竟想要什么。”
薛晴慢慢地抬起头，望向妈咪不施脂粉的面容。不到四十岁的脸，有人保养有术年轻如二十几岁，也有人一切如常，唯独眼尾额心填几条鱼尾。但做她们一行的女子，三四十岁就会衰老得像五六十岁。
一朵被人过度攫取养分的花，不止撷取花蜜，连花的骨、花的血、花的泪，都要一起恶狠狠咬噬殆尽。
薛美仪：“你想揾工你就揾啦，不过，你最好争气点，唔好令我失望。至于我……唉，反正我们条件就这样了，就这样啦，省一点，不用叫医生开那么贵的药，勉勉强强也可以过。”
薛美仪摆摆手，一副看开了的洒脱姿态，昏黄的光吻过女人苍老的脸，照得她侧脸皱纹更加深刻。
薛晴第一次发现，母亲的侧脸，母亲的背影，如此沧桑，如此佝偻，如黄昏时码头边礁石的孤影。
心口好热。
完全没发觉女儿的小心思，薛美仪又继续说：“今日我下楼同你执了剂凉茶啊，夏桑菊的，清泻肝火。你现在日日熬夜，饮两口这个对你身体好，你阵间记得饮。”
“……都不顾着点自己，早点结婚有个依靠我都好放心啊。”
“不要第时孤儿寡母，我又病，你又病，两个人都病，那就好笑了。”
薛晴望着面前亲爱的可憎的衰老的憔悴的妈咪的脸，讲不出半句话。不应该属于20岁女仔的冲动，她突然好想冲上去将妈咪抱住。
但就是这个时候——
叮铃铃，叮铃铃。
放在她包包里的手机发出声音。
薛晴低下头望去，手机屏幕上，短信外加一条被挂断的来电。
【邱刚敖】：这几日得不得闲？
她愣了一下，划开屏幕。
【邱刚敖】：要不要出来食餐饭？我请。有个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