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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应按熄的欲 ...
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薛晴躺在床上,屋企上下铺中的上铺,伸手一臂处就可以触摸到墙皮剥落的天花板,身下是充满旧劏房潮湿霉味的床。这样的环境,像棺材,像子宫,黑暗,逼仄,能够带给人最原初的安全感。
但她仍觉好不安宁。
思绪回拨到几个钟前,邱刚敖的轿车内。
薛晴一直认为,车厢是一种私密的空间,因为它足够密封、私隐。
封闭的空间足以致令不同气味扩散开来,肆意传播、侵袭。坐在邱刚敖的车上时,她可以闻到轿车座椅本身的皮革味道,闻到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最后,是来自邱刚敖本人的、那种既清淡又浓烈的古龙水味。
如丝如缕,缠绕到她鼻尖,浸没肌肤感官。
安全带是邱刚敖帮她系上的。
在她伸手去拉安全带时,织带调节器好巧不巧卡住了,如同一只咬住猎物的鲨鱼,任凭对手如何拉扯都不肯松口。
她拉不出来,浪费了好几秒时间,期间过分难熬。她知道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直在看着她,即使没有出言催促,但过分具有存在感的目光依然在压着她,如有实质般顺着脊背曲线往上推移。
不要看她了。她想。不要这样看着她。能不能不要看她。
如芒在背。薛晴终于忍不住开口,想提议去坐后座,以此躲避邱刚敖的目光。但就是那一刻,邱刚敖动了。
「别动。」
声音又低又轻。
这就像一道理所当然的宣告,确保目标人物听懂意思后,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她像被拧紧发条的木偶般僵住。于是,邱刚敖理所当然地往前倾身,理所当然地伸出双手,理所当然地、将她置身于他的怀抱。
更加浓烈的气味侵染过来,氤氲的雾气覆盖四周。她近乎难自控般仰起头,感受到她后背贴在他前胸,温度摩擦传递。
属于异性的呼吸,正密密地洒落在她颈侧耳后。
真是好亲昵的姿态,亲昵到只要她这时微微偏过头,就能吻上他。邱刚敖知道吗?
透过反光的窗玻璃,薛晴清晰看到,邱刚敖双臂拢着她,人却在专注地修理织带调节器。眼神认真专注,嘴唇抿成直线,好像全副心神都被临时掉链子的轿车零件牵引。她更加坐立难安。
这算是什么呢?
什么都算不上。轿车的主人,理所当然要为乘客负责,也要确保车上零件没有问题,不是吗?
这些都很正常。十分正常。
不正常的是她。
薛晴心知肚明。
——她对邱刚敖产生了欲望。
她想在他靠过来时偎上去,她想光明正大地抱拥他,她想坐在他身上,用双手捧起他的脸,摘下他的眼镜,在他眉梢眼角留下烙印。
她想吻他。
她想,让邱刚敖回应她的吻。
喉咙再度升起火烧般的烫意,混杂着好像喝再多的水都填不满的渴。薛晴翻身下床,小心翼翼地没有惊动在下铺酣眠的母亲,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但水是热的。
因为想省下钱,没有买桶装水,屋里又没有装直饮水机器,只在水龙头加了几个过滤器,所以她们母女二人喝的水,都要用电热壶烧开再装入保温壶内。
壶里的水静置了五六个钟头都没有变凉。薛晴将唇瓣贴近杯壁,抿了一口,然后近乎自弃般笑了一声。
热水,要如何浇灭心底红热?
是啊。她是对邱刚敖产生了欲望。但她跟他又算是什么关系?
他前途广阔明亮,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重案组高级督察,手头又宽裕,三万金额说借就借。这么优秀的男人,肯定也不缺女人追。今日是任雯雯,明天,可能就会是什么陈雯雯、张雯雯。
名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肯定都有足够清白的身家,跟他同一个阶级,家里没有负累,甚至还可以给邱刚敖的事业提供帮助。
——「你不是想往上升吗?」她记得任雯雯当时的姿态,女人笑得肆意,眉头眼角尽是锋芒,向猎物丢下筹码时,满脸都是自信,「我爹地可以帮你。」
然后,邱刚敖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他是想往上升的。薛晴看得出来。没有人不希望自己仕途顺畅,事业有成。
所以,她凭什么,去跟那些有权有势的富家小姐争?
那就这样好了。薛晴闭上眼,感觉眼睛有几分潮热。她抓起被子,棉被盖过头,藏身在温暖的漆黑里。
那就这样好了。她快点存钱,快点还清欠邱刚敖的那三万,然后慢慢和他疏远开来,减少聊天频率,直到再不联系。
反正,任何人,都只是一段路的关系。
从来都不会有例外。
……
世界的另一端上演着光怪陆离的梦。
邱刚敖沉在梦中,被暗火燃烧。梦里上演的一切跟他仿似遥隔一个世界。
他有时是自己最熟知的那个「邱刚敖」,穿一身光鲜警服,意气风发;有时又生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疤痕斑驳在脸上,透过匕首刃面,他能看见自己阴鸷狠戾的眼神。
那不像是他的眼神。
不同中的相同是,梦里始终有另一位演员。
他单手扣着梦中人的颈,给她两根手腕都上了铐。那两枚光彩锃亮的银手镯,一端缠缚她的腕,一端扣着床头柱,沉默又忠诚地替他关押着她。
低下头,细细密密的吻,吻到雪白的颈脖留下红痕。女人在哭。
邱刚敖顿了顿。
「哭什么?」
从他喉咙中捎带出来的声音低而哑,比邱刚敖印象中自己的声音要粗粝。他压在女人身上,扼在她脖子上的手往上移,转为扣住她的脸,使她看向他。
「……」
女人唇瓣颤动,应该是对他说了句什么,邱刚敖听不清。但梦中的他却笑了,唇角勾出堪称恶劣的弧度。他再一次低下头,维持扣着她脸的动作,另一条手臂蛇一样缠住她腰身,迫使女人布满痕迹的身体贴紧他。
「放过你?」他盯着她的眼睛说,一字一顿,「不、可、能。」
「亲爱的。」
梦中那个他留了一头微长的卷发,发质有些硬。蜷曲的发丝贴近她颊面,烈性犬一般蹭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甜蜜,像饮过过期蜜糖似的,伪装出来的,布满阴森森威胁的甜蜜。
「你应该感到庆幸。」他哑笑着讲。
「别忘了,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死。」他柔情蜜意地说出第一项选择,听到女人呼吸一滞,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出第二项,「或者我。」
明眼人都知道应该怎么选择。
「我帮你选了后面那个。」他温柔地、不容拒绝地说。
然后笑了起来。
是低低的、连绵不绝的笑,越笑越大声,就跟癫了一样,笑到笑出泪。
这是多大的恩赐,他留了她一命,难道就不比亲生父母更具恩情?
邱刚敖又一次俯身,满足叹息出声的同时,听到她破碎的喘息。
她好像很厌恶这样,好像很憎他,柔弱的泪水宣泄着无力的抵触。就算不去看女人那双盈泪的眼,他也知道那里面一定充满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恨意。
但那又如何?
「你是我的。」动作并不温柔,眼神也足够凶恶,邱刚敖再次掐住女人颈脖,死死地盯着她说,「就算死了,也是我的。」
「尸体是我的。」
「血液也是我的。」
如果流出血,如果变得血肉模糊,那么,他一定会、像一头饿狼一样,将她的血,她的肉,一丝不剩地舔舐干净。
死了都要如此,活着就更不用说。
我的。我的。
绝对不容许背叛。绝对不容许逃离。
胆敢产生逃的念头,一旦有所动作,他就将她抓回来。关起来,铐起来,更甚者弄断她的腿,叫她只能依赖他生活。
谁叫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乖一点,我就不杀你。」
邱刚敖看见梦里的自己沉下身,重新揽住她。她在啜泣。不情愿的欢愉凝结成泪,从泛红的眼角滴了下来。
梦里的自己靠过去,掰过她的脸,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泪。
……啊,泪水也是他的。为他而流的泪,绝不能任由它就此蒸发,叫空气大气抢走。
邱刚敖看不清女人的脸。
然后梦里的他开口。
「乖乖听话,好唔好?」邱刚敖听见自己笑着唤她:「阿晴。」
——阿晴。
嘭!
心脏倏然漏跳,办公室门被人从外撞开。邱刚敖遽然抬眼,被打扰的凌厉眼神刺过去,定格在胸前挂着工牌的罗剑华身上。
“敖哥!”
白天的警署灯光明亮,光线透过纤尘不染的窗玻璃照进来,笔直地在地砖格上划起直线。是。时间已至白天,完全脱离了那场梦。是他邱刚敖仍在回忆。
罗剑华丝毫不知他惊扰了什么,他单手扶着门框,急促呼吸着,身体因为急速奔跑而发热出汗,唇鼻吐出热气。
“什么事这么急?”
办公室深处传来低沉压抑的声音。
“……”罗剑华舒顺气,站直身,“是有新案情。”
“今早我们收到观塘反黑组消息,昨晚凌晨一点,茶果岭跟蓝田交界处一间回收场失火,现场发生黑/帮械斗,造成两死十六伤。反黑组捕捉了二十余人,但仍有大批嫌疑人逃匿。”
“有线索显示,现场参与的黑/帮跟我们之前追踪的林志强案有关,敖哥,你看下?”
“……”
“敖哥?”没有得到回应,罗剑华停顿了半秒,声音不自觉放轻。
邱刚敖站在办公室最里,双手抱臂,微微垂着头。可能是前夜没有睡好,警队精英的头发打理得不像往日那般整洁妥帖。细碎的卷发从额前垂下来,半掩在锋利的眉眼边,显得有几分阴悒邪性。
他的思绪还未完全从那场紊乱、不,是荒唐的梦中抽离。
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不是没有做过类似的梦。邱刚敖今年已经28了,同龄人陆续成家结婚,成年人当然会有生理冲动,这一切都很正常。但过去的梦都缺乏一个具体对象。
这场梦清晰得就像,一切好像真的发生过。直至梦醒,他都记得起自己心脏黑暗膨胀的控制欲,记得她身体的温度,触感,呼吸交融时被他吞入口中的味道。
……他对薛晴的想法,竟然已经这么明显?
——「不要让她逃了。」
手掌收紧,青筋线条凸起。邱刚敖面色平淡地抬起手,强行压下紊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衬衫袖扣。
邱刚敖,收敛心神,那只是一场梦,无关紧要的梦。你应该将注意力重点放回在工作上。
“现场在哪里?”他平静地问道。
罗剑华:“观塘,茶果岭跟蓝田的交界。”
……观塘蓝田?
男人平稳的瞳孔骤然扩张开来。
滴嘟滴嘟滴嘟——
观塘,蓝田。
白底红漆的警车呼啸着疾驰过马路,马路两边行人喧嚣,明黄色警戒条仿似结界,在犹如沙丁鱼罐头的人群中隔出真空地带。
薛晴单肩背着通勤包,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间行走着。略微冷淡的眉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心觉古怪,她放慢脚步,仔细观察起周围情况。
然后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附近怎么多了这么多阿sir?”
自然不是向空气问话。薛晴的身边还有一人,是她出地铁时偶然遇上的同事兼前辈霞姐。二人虽不是同一个部门,但一个月来日日上班下班碰见,也算眼熟。
“你没看到新闻咩?”霞姐跟着她慢下来,“今天早上所有电视台都在报告,昨晚茶果岭附近的回收场失火啦!”
“……新闻?”薛晴微妙地停顿了半秒,“没有。”
往日她确实有看新闻的习惯。但昨晚她打定主意疏远邱刚敖,实践上却还未落实。她怕一开手机又忍不住点进通讯平台,所以干脆连手机都不看,仿佛这样就能物理隔绝开他。
回过神时,她手掌已经十分自然地探进上衣口袋,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抵进指腹。但就在她即将滑屏解锁时,薛晴的动作顿住了。
锁屏界面有新消息。是邱刚敖的消息。
足足四条。
他发了什么?
不,不要看,先不要看。
既然想好要减少联系,慢慢疏远,那自然要从现在开始践行。最关键一步,就是冷落。
冷落心灵,冷落对方。克制一切想要联络的冲动,将消息放置,等到耐心差不多到极限了再回。
往复数次,对方自然而然就没有兴趣找你了。
于是她松开手,放回手机,强迫自己望向马路对面分散注意力。
对面的阿sir们神情严肃,刚好又拦下了几个路人询问。那几人肤色黄到发黑,身上穿着颜色极深的长袖。距离有点远,五官她看不太清,但看起来不太像本地人。
“仅仅失火,应该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薛晴收拢心绪,问道。
“哎!你系真的不看新闻噶。”霞姐啐了一声,拉过薛晴手臂,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那当然是死人了啊。而且我听说啊,这次失火其实是恶意纵火,茶果岭以西是忠义堂的地头,但昨晚警察过来,却抓了一大把南亚人走。”
忠义堂是本地帮派名。
薛晴:“那些南亚人,跟忠义堂不对付?”
“那当然啦!”霞姐说,“以前茶果岭这边乱,好几个帮派都盘踞在这里,直到十几年前才分出谁是龙头。回归之后,政府加大了扫黑力道,但就算如此,黑/社/会又哪是那么容易扫清的。扫掉一个,新起一个。现在,就轮到了忠义堂做龙头。算下来,都差不多有十年了。”
“但前几年那些东南亚人来港之后,却对忠义堂虎视眈眈。一大群鬼佬抱团取暖,组建了个什么南亚帮。现在啊,估计是他们想跟忠义堂抢地盘,才放火烧那个回收场啊!”
为了抢地盘而放火杀人,听起来又很合理。
“原来是这样。”薛晴点点头,“不过,这些也是新闻说的吗?”
“新闻有咩可能跟你讲得这么详细?”霞姐撇了撇嘴,“当然是我自己打听来的啦!你现在才刚来没多久,等你再去多几户人家,跟人家聊熟点,自然就知道这些了。”
说到这里,二人也走到了单位门口。推门进去,又关上门。伴随着玻璃门被轻轻掩上的轻响,嘈杂喧闹的街头噪音也被一并隔在门后,面前的风景澄净光亮,仿佛背后那些混乱永远无法侵扰过来。
二人准备在走廊岔道分开时,霞姐突然看向她:“哎,阿晴,你今日系咪有外勤工作啊?”
薛晴的部门要经常外出,既然是跟家庭有关,那当然少不了登门拜访。
“啊,是的。”薛晴回道,“这个星期我基本都要出门家访,行程表都写满了。”
她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那就祝你不会被分到寮屋那边咯。”霞姐说,“我看现在最危险的就是那头了。那班古惑仔日日打架,今日是帮派互斩,不知道几时就乱斩无辜市民了。你小心点啊。”
“我知道的。”薛晴笑着应了一声,说,“劳你挂心啦,我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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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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