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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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的灯光是如此明亮。
冰冷，苍白，赤裸，不留情。暴雨一般泼下来，照亮一切，根本不留任何藏匿的机会。
因此，邱刚敖看见了她，也看见了那份水蒸气氤氲、被她尽力藏掩到身后的汤。
狼狈，亦狼藉。塑料袋被手指揉皱，冷透的汤水滚出碗盖缝隙，沿着光滑的碗壁弧度淌落，在底部堆积起一小摊湿漉漉的痕迹。她勾着提手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指肉勒出痕迹。
薛晴恨不得当场掉头就走，假装今日从未来过。但邱刚敖叫住了她。
“阿晴。”
一如既往的语气，警界精英的声音低沉、悦耳，听不出任何不妥，甚至称得上温和，好像她撞破的不是什么涉及他隐私的现场。
邱刚敖向薛晴大步走过去，朝在场同僚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你怎么会过来？”
“……阿晴？”邱刚敖身边的女人怔了一下。她可不知道邱刚敖什么时候多出了个叫「阿晴」的朋友。
女人眼睛眯了眯，锋利到足够切割钻石的眼神随即向薛晴望过来。
两个女人的视线掠过空气碰撞，电光石火的一瞬，错轨的行星擦出火花。
几乎是眨眼间的事，从小练就的观察力上线，薛晴清晰见到，女人的眉尾微微上挑——一种不折不扣的微表情，带有傲慢，以及轻视，连轻蔑都算不上。
确实连轻蔑都算不上。仅仅一眼，任雯雯就判断出来，薛晴一身街边货。劣质粉底液，镶嵌莫桑石的耳钉，全身最贵可能只有那个仿皮革的通勤包。不值钱的玩意儿。
脖颈上，悬挂在女人锁骨间的真钻石闪了闪。
薛晴匆匆别开眼，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不介绍下么，阿敖？”没有停顿太久，女人慢慢跟上邱刚敖脚步，唇角挂上笑，“之前好像都没听你讲过的？这位阿晴小姐是……？”
邱刚敖的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任雯雯的语气太过熟稔，任是再迟钝的人都听得出其中端倪。好像她跟他好熟，熟到特别了解他的社交圈。
邱刚敖不动声色拉远一步：“任小姐，她是……”
“我是邱sir的朋友，薛晴。”未等邱刚敖介绍完，薛晴就开了口。
……邱sir？
邱刚敖下意识侧头看她。但她没有注意到男人的眼神。
近乎本能，抑或直觉，心口闷闷作痛，薛晴不想从邱刚敖口中听出任何对他们关系的总结。
无论是哪一种。她想。她都会感到不知足的。做人最怕就是不知足。
贪欲就好像一只虫，不知饥饱，只知撕咬，给再多的血肉都填不满。膨胀的渴望，到最后会将主人咬噬到只剩带着血丝的白骨，所以，倒不如叫她自己来讲。
也好断绝不应有的妄念。
“啊。”任雯雯故作惊讶地抬起眉，“原来是薛小姐，之前都未听阿敖提起过，失敬失敬。不过，真是好少见有女仔追到来差馆找阿敖喔。”
薛晴张了张唇，但根本找不到气口。
“不会又是我们邱sir大放魅力，从哪个案件现场救回的女仔啩？”
……又？
她僵在原地。
啊，是，是啊。她就是在案件现场认识邱刚敖的。她是他救过的、可能千千万万个女仔中的，其中之一。
仅仅是，其中之一。
能够跟邱刚敖联系至今，一次次得他温和照顾，只是因为他人好。要不然呢？
要不然呢？
总不可能是，他喜欢她吧？
心脏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疼到薛晴有一瞬间差点直不起腰。她几乎要讽笑出声，笑自己自作多情，笑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她张开口。
“任小姐。”邱刚敖突然插入对话，“你过界了。”
“……？”
薛晴愣住。任雯雯也愣住。她第一次听到邱刚敖用这样严厉的语气跟她说话。
顶着森冷的光线，警界精英极缓慢、极缓慢地，侧了下头，锋利的眼神对向任雯雯，视线充满隐晦的不耐。
任雯雯，金融巨头任远霆的掌上明珠，父亲跟警界高层关联甚密。2007年，女仔刚从美国留学归来，就被贼人绑架，绑匪要求任家出3个亿来赎回这位千金。
当时，邱刚敖刚刚破获几单大案。他能力出色，做事也比带他的那位阿sir要圆滑，环头总指挥就将这单case分给了邱刚敖，勒令他尽快救回任家千金，缉拿劫匪。
邱刚敖很快就破了这单案子，将任小姐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在那之后，任远霆设了场宴，邀请诸多警界大佬，以及，当时才刚晋升成重案组督察的他，共赴晚宴。
邱刚敖自认，他是个很擅长抓住机会的人。
「邱sir这么出色，应该不缺女仔追吧？」
谈爱之前，婚姻有时也可以成为一种工具。
「哈哈，任总别打趣我了，从小到大我都是寡佬一个，读书时满心都是要争个优秀学员，成为人家眼里的书呆子……至于工作后，重案组的工作强度大家都知道啦，哪里有女仔看得上喔？」
「那邱sir岂不是没拍过拖？」
「没啊。有女仔肯钟意我，我都要阿弥陀佛、感恩圣母玛利亚了，不过……」话锋微微一转，邱刚敖不动声色地夺取主导权，「像我们这些做差人的，都要24小时电话待命，说不定跟女朋友约会着约会着，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很少有女仔受得了。」
跟其他一些一根筋死守程序的阿sir不同，邱刚敖听得明上司的暗示，懂得该松时松、该紧时紧。
同样，他也知道踩着对手的底线见招拆招。
现在他面对的，可不是一顿普通的晚饭，这可是金融巨鳄和警界大佬排排坐的晚饭。
「阿sir真是辛苦。但正是有你们，才有我们现在的太平社会啊。」任伟霆笑着讲了句场面话，又问，「那你现在怎么打算啊？」
「当然是好好工作，捉多点贼，维护社会太平，踏踏实实慢慢往上升啦。」邱刚敖说，笑意未达眼底，「升到上去，才有底气向喜欢的女仔表白求婚嘛。」
一侧的警官听懂邱刚敖的意思，抬手拍了拍下属的肩膀，饱含深意接话：「我们邱sir现在可是重案组炙手可热的明日之星啊，任总你可不能这么快就把他心思分走。要不然，其他很多大佬都要排队哭了！」
「等我们的明日之星升到上去，可以日日坐办公室，就不会连约会都提心吊胆会不会被电话call走了。到那时再说，也不迟啊！」
讲完，满场大笑。
任远霆喝了一口茶，满意地颔首道：「后生仔，有事业心也好。我很期待你以后的表现。」
……
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什么是警察？什么是贼人？
同样穿着黑西装，老奸巨猾的商人，衣冠楚楚的差人，道貌岸然的贼人，如何区分哪个是哪个？
拿毛笔吸饱水，蘸一点墨，在纸上画一个太极。白色的区域，黑色的区域，墨汁吻上纸，在水的推动下，纹路四散蔓延，一场你知我知的暧昧游戏。
人总是会青睐「会来事」的后辈。
邱刚敖很早就知道，政府印刷出版三令五申的那些条例，看似严苛，但面对不同人时，是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的。
天子犯法岂可与庶民同罪？
富豪子女的清白，跟街头烂仔的命，哪个更重要？
法律是一把伞，撑在人们头顶。雨落下时，伞会有倾斜，执行过程中，律法自然也可以保护执伞者更想保护的那群人。
所以，面对一些身份复杂的犯人，邱刚敖会接到上司授意，在结案报告上稍微修正几笔。
所以，面对街头混混古惑仔时，为了破案，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会尽全力撬开犯人的口。
反正只要最后卷宗漂亮，他跟上司的履历，都可以添一笔光。
黑与白，从来都不是分得那么清的。
差人跟贼人，到底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好像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上面对他的做法，非常满意。比一些不会来事的警察要满意得多得多。
所以邱刚敖一升，再升。年纪轻轻，已经成为一粒耀眼的新星。
……
回到2011年，警署大厅。
邱刚敖自认他是个很擅长抓住机会的人。
他不打算像高层那样擦任伟霆的鞋，但面对任远霆的暗示，他没有接受，也没有将话说尽。
他对任雯雯没有感觉，但面对女人的表示，过去几年，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强硬拒绝。
他不会轻易将自己的路堵死。
如果没有合适的。
如果，婚姻终将要沦为工具——
任雯雯会是他的选择之一。
仕途顺畅，婚姻美满，这很符合大众对一个社会精英的期待，不是么？
邱刚敖知道这个想法很卑鄙，现实得卑鄙。
但此时此刻，看着面前打扮得体的女人，余光瞥见另一抹纤瘦沉默的身影，讲不出来为什么，邱刚敖第一次生出厌烦心理。
烦躁。
明明不喜欢任雯雯的，为什么以前他不当断则断？
薛晴，又会怎么想？
“……”
他为什么，要去想薛晴会怎么想？
邱刚敖下意识偏过头，想去看女仔表情。薛晴似乎误解了什么，觉得他跟任雯雯要处理什么私人感情，却又不好不打招呼就走，只好转过身留一道侧影。
乌黑的发丝垂下来，恰到好处遮掩了她的表情，耷拉在她颈脖边沿，有几根黏在她雪白的后颈上，沾染徒步后沁出的细汗。
邱刚敖手指微微收紧。
“——过界？”任雯雯发出声音，“你说我过界？！”
她近乎迫切地寻觅男人表情，伸出手，想要抓握男人手臂。但被男人避开了。
“阿敖，我是真的钟意你，从四年前你救下我的时候我就钟意你了，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
“但我唔钟意你。”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任小姐，结婚是件大事，我只是尽了一名警察应该做的事而已，”邱刚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至于我结识什么人，跟什么女孩走得近，这是我的事。”
“请自重。”
请自重。
这是比「你过界了」还要严厉、且残酷的警告。
“……好，好。”
失魂落魄好一阵，任雯雯突然笑了一下，点点头。
她深呼吸半晌，伸手撩了下头发。
“邱生，你很好。”女人掀起眼帘，飞速扫视邱刚敖薛晴两人，倏尔露出一抹明艳到锋利的笑，“今日的事情，我会告诉我爹地的。”
“好自为之。”
……
任雯雯离开后，薛晴也想跟着走。
她有点喘不过气。
富家千金是走了，但她留下的气场、压力、落差，却并没有随着正主的退场而消散。
警署的灯光，为什么这么亮？如果暗点该多好，灰蒙蒙的照不清眼前一切的那种暗，谁也看不清谁，那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离开，也不会感到羞耻。
但很可惜，分散注意者走了，只剩下二人的猎场内，使得警界精英的眼神可以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空气变得稀薄。
“邱sir，那我也先……”走了。
“是给我带的？”
声音撞在一起。
薛晴停顿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邱刚敖是在指那碗汤。那份冷透了的、有些倾洒的、在街边摊买的汤。
仅仅三十蚊的汤。
条件反射般收了收手，将炖汤往怀内藏，无处可藏。薛晴索性开口：“不是。”
脸不红心不跳。
“嗯？”
低着头的缘故，女仔未能看到警察的表情，只看见他向她迈近了一步。
一步，安全社交距离的边界，足够令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源源不断的热度揉捻空气传过来，模糊二人中间的距离。
手指冷不丁抽搐了下。
“……只是路过，过来看下。”薛晴继续说，想要往后退，脊背抵上墙壁，“最近邱sir你好像都很忙，想着你可能没有按时吃晚饭，所以就——”
及时打住。
越讲越糟糕。真是想不出什么更自然的理由了。
“哦——”邱刚敖拉长尾音，探戈般随着她步伐往前一步，“路过看下。”
薛晴陷在墙壁跟他之间。
肩背挡住光线，邱刚敖低头看她。薛晴仍倔强地低垂睫毛不肯看他，面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白，不知是不是脂粉的效果。
他略微垂下头颅，感受到她错乱的呼吸，跟他的仿佛有一瞬交缠，温热而颤栗。
无措的时候，原来她的唇瓣会微微分开。
“那这份汤，”邱刚敖顿了顿，掠食者的视线看到女仔下意识惊惶抬起眼，他慢慢接上，“想必是给伯母带的吧？”
“啊……”
薛晴刹那间睁大眼。
“是……是。”她有些艰难地说，随即，成年人的谎言信手拈来，“虽然冻了，但拿回家热一热还是能喝的，好过自己买药材汤料煲好几个钟。早知道你真的在警署，我就买多一份了。”
邱刚敖了然笑笑，没有进一步逼问，选择顺着她的台阶下。
“那真是可惜，没得一饱口福了。”
他后退一步，阴影跟着抽离，但仍然挡在她的前方。
“晚饭吃了吗？要不要一起？”邱刚敖问道，注意到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眼神暗了暗。
“……吃过了。”
邱刚敖没有接话。两个疑问句，她只回答了第一句。
薛晴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邱刚敖的声音，才觉他还在等她的回应。
“这次就不了吧？我还要回家送汤。”谎言现编先用。
“好。”
邱刚敖往外侧又走了一步，绅士地等她跟上，“那我送你？”
“我坐地铁就行了。”
“我开车。”邱刚敖说。
从东九龙警区总部到深水埗，地铁费用要差不多八块钱。
他料定薛晴不会拒绝。
果然，好一番内心纠结，女仔最终还是抬起头望他，轻轻地、又迟疑地点了下头。
“……那麻烦你了，邱sir。”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