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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一餐 晨光从窗子 ...


  •   晨光从半掩的窗子照进空屋时,陆川已经醒了。

      他睡在稻草堆里,身上盖一件旧短褂,是昨晚赵叔让庄户扔进来的。屋里一张矮凳,一张跛腿木床,床上光溜溜的,连席子都没有。后半夜才睡着,外头一有响动就醒。手背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肿也消了些。借着晨光看,那两道口子划得长,却不算深,只是皮肉翻着,周围红了一片。试着握了握拳,手指发僵,但还能动。

      坐起来,把头发重新包好。那顶皂巾是半旧的,洗得发白。对着墙上的影子裹了半天,总有一角翘着,索性把多出来的那截塞进后颈。

      门从外头锁着,窗半掩。走到窗前往外看,正见小厨房后墙和墙根下一排柴垛。一个妇人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墙根。水溅起来,惊动了柴垛上的酥酥。猫抬头看看,又懒懒趴回去。

      陆川认出它。酥酥也看见他了,从柴垛上跳下来,走到窗下,仰头叫了一声。

      “早。”陆川说。

      话出口,他自己都笑了一下。跟一只猫道早,他以前不这样。

      沈晚棠是被猫叫引来的。

      她到的时候,陆川正把窗子往上推。窗轴涩,推了两下才推开半扇。晨光涌进来,他看见沈晚棠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晓月。她今日穿的淡青衫子,颜色比昨日还浅。没走近,只站在离窗五六步的地方,怀里没有酥酥。

      “赵叔说,你昨晚没吃饭。”她说。

      陆川没答。确实没吃。从山上滚下来到现在,连口正经水都没喝过,嗓子发紧,只是没力气说。

      沈晚棠往小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小厨房里有米有菜。你会做饭吗?”

      她记得他那把刀。刀身细长,不像庄户人上山带的柴刀,倒像后厨里切菜用的。他手背上有伤,手指却长,也不像常年握锄头的。

      陆川愣了一下,说:“会。”

      “那你自己去弄点吃的。”沈晚棠说,“后头有口井,先洗把脸。”

      她回头看晓月。晓月不情不愿地过去,从袖里摸出钥匙,开了锁。那锁铜绿斑驳,开时“咔”一声,像很久没用过。

      “小姐说了,先留你。”晓月把锁挂在门上,退开两步,“你老实点。赵叔只许你在这屋和厨房之间走动,别处不能去。”

      陆川没说话。跨出门,又忽然问:“我的刀呢?”

      晓月回头看他:“什么?”

      “我的刀。”陆川说,“昨天在山上,被你们收走的那把。”

      晓月看向沈晚棠。沈晚棠站在原处,没回头,只说:“先安心待着。刀没丢。”她停了停,“等你自己把事说清楚,自然会还你。”

      陆川没再问。踩在石阶上,晨光从东边斜斜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住。先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水从脸和脖子往下淌,衣襟湿了一片。甩了甩手,觉得人总算活了过来。

      沈晚棠已经走了。陆川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才绕到前头,进了小厨房。

      小厨房不大。一灶一台,几个粗陶碗,一张旧木案。菜筐里有几把山笋,两根丝瓜,两条黄瓜。米缸半满,旁边挂着一块腊肉,颜色发黑,不是新腊的。

      火绒潮,火星子打上去,只冒烟。蹲在灶前,吹了几回,烟扑在脸上,眼睛都熏得睁不开。后来火苗终于从火绒里挣出来,添几根细柴,看着它稳稳蹿起来,才慢慢站起身。灶口的热气烘得手背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切了几片笋。那笋极嫩,刀一碰,清汁就渗出来。丝瓜削皮,切滚刀。黄瓜用刀背拍碎,拿盐腌上。左手有伤,做得很慢,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不脆,却稳。

      锅里油热了,笋片倒进去,滋啦一声。

      沈晚棠在廊下闻到了。那味道顺着风过来,混着油香和柴火气。她没动,只把酥酥往怀里拢了拢。猫从她臂弯里探出头,冲着厨房的方向抽了抽鼻子。

      陆川把腌好的黄瓜挤掉水,拿一点醋和糖拌了。丝瓜汤最后做,水滚了下瓜,几片青白浮在汤面上。犹豫了一下,用手指蘸了点汤,尝过,才盛进粗陶碗。

      菜端过去,沈晚棠已经摆好小桌。两样菜,一碗汤,两碗米饭。米饭是柴火灶煮的,中途掀开锅盖看过一回,没糊底,粒粒分明,带着一股极淡的木柴香。

      沈晚棠先看了眼桌上,没评价。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慢慢嚼,眼睛没抬。又夹了一筷黄瓜,那黄瓜脆,咬下去有声音。最后端起丝瓜汤,喝了一口。

      “米饭还行。”她说。

      陆川没说话。

      沈晚棠又添了一筷子笋。这一回,没配饭,就那么慢慢吃下去。陆川站在旁边,看见那筷子第三次伸向笋时,别开了眼。

      酥酥从她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蹲在陆川脚边。仰头看他,尾巴轻轻蹭他裤脚。陆川弯腰,摸了摸它脑袋。猫眯起眼,喉咙里咕噜一声。

      “它倒是喜欢你。”晓月站在旁边,哼了一声。

      沈晚棠没接话,又吃了半碗饭,才说:“明天还做吗?”

      陆川愣了一下,说:“做。”

      沈晚棠放下筷子,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厨房里的事,别跟何婶抢。她做了很多年了。”顿了顿,“你手不方便,晚点去把药换了。”

      陆川说:“好。”

      沈晚棠走了。晓月跟上去,临走时又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友善,但也不像昨日那样防贼了。

      陆川回到厨房,把锅和碗刷干净。酥酥跟在他脚边,不吵不闹。蹲下,把最后一点笋子边角掰成小块,托在掌心。猫凑过来,舌头一下一下舔。想起早上跟猫说“早”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荒唐。可这会儿,又觉得这荒唐也不坏。

      午后庄子里静下来。蝉在槐树上叫,溪水声从墙外头漫进来,若有若无。陆川回到空屋,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泥地上,慢慢往东移。他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跛腿木床推到离窗近些的位置。床脚不平,他寻了块碎瓦片垫上,摇了摇,不晃了。屋里还是没什么东西,他把自己那套旧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布鞋并排摆着。直起身,看着这间屋子,忽然觉得也不算太坏。

      天快黑时,沈晚棠又来了。

      她站在小厨房外,手里提着个小包袱。陆川正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石头磨厨房里的旧刀。那刀是在墙角翻出来的,刃口崩了两处,闲不住,就着石头慢慢修。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怕吵着谁。磨几下,抬起头,朝前院的方向望了望。院墙外头只有溪水声和蝉鸣,半个人影也无。

      沈晚棠把包袱放在他面前。是一套旧衣裳,叠得齐整,上面搭着一双布鞋,半新不旧。

      “何婶找出来的。”她说,“先穿着。”

      陆川抬头。天光已经暗了,她的脸在将黑未黑里看不太清。站起来,说:“多谢。”

      沈晚棠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陆川喉咙动了一下,把刀放下,说:“做饭的。”

      沈晚棠没再问。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你头发短成这样,不像本地人。”她说。

      陆川说:“以前生过热毒,好了以后就这样了。”

      沈晚棠没说话,慢慢往前走了。酥酥从屋里溜出来,跟了她两步,又折回来,在陆川脚边趴下。

      夜来了,蝉声弱下去,溪水声浮上来。

      陆川站在门口,看沈晚棠的背影拐过西角门。她没回头。伸手在腿侧摸了摸,那里空着。把那包袱拿起来,走回屋里。从这夜起,那间空屋的门,没有再锁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第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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