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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扣留 院里只有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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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到底没在山上就动手。
晓月上前,把沈晚棠的意思说了三遍。赵叔听得脸发黑,又不好当众驳小姐,便叫两个庄户把人押着,下了山。
下山的路窄,露水还没干。草叶被前面的人踩倒,又弹起来,甩出一片水珠子。打头的庄户提着柴刀,刀尖时不时扫过草尖。陆川被推着走在中间,鞋底早湿透了,走一步一个浅泥窝。右边庄户嫌他慢,拿刀背在他肩上轻轻一顶。陆川晃了一下,没倒,左脚在石头上打了个滑,后头的人伸手拽了他一把,又松开。
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草叶摩擦声,从后山一路响到竹桥。竹桥窄,两人并排不过。庄户退到陆川身后,让他自己走。陆川低着头,一步一步踩过去,桥板被踩得吱呀轻响。沈晚棠跟在最后,酥酥缩在她怀里,偶尔从她臂弯里探出半张脸,向后看,又埋回去。
进了庄,赵叔让陆川站在前院老槐下,不叫坐,也不叫靠。两个庄户退开两步,手没离家伙。赵叔自己绕着陆川走了半圈,先看头发,又看衣裳,再看那双泥糊住的鞋。越看脸越沉。
“路引呢?”赵叔第三次问。
“没有。”陆川说。
“何方人氏?因何到此?”
陆川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他抬头看看眼前这棵老槐,又看廊下。日头已经高起来,蝉声重新响了,满院子都是。
“我也说不清。”他最后说,“我本是在山上,醒过来就到这了。”
“醒过来就到这了?”赵叔冷哼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孩子?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躺在沈家后山,没路引,没行李,头发短成这副鬼样子。你自己信吗?”
陆川没接话。
赵叔又往前一步,盯着他:“你是逃兵,还是哪里犯了事剃了头想混过去?老实说,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陆川还是没说话。他手被捆着,站得不算直,可也没塌下去。
沈晚棠坐在廊下。晓月端了凉水来,她接了,没喝,搁在膝边。碗底在竹几上磕出轻轻一声。院里那棵老槐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日头往东移,边缘已经爬到陆川脚边。
酥酥从她怀里跳下去,蹲到廊沿上,尾巴盘在脚边。它看看赵叔,又看看陆川,最后只盯着陆川。赵叔问一句,它的耳朵就动一下;陆川不说话,它的尾巴尖就轻轻扫一下地。
“小姐,这人不能留。”赵叔走过来,压低嗓子,“无路引,无铺保,连个来处都说不清。若叫里正知道,沈家要担干系。”
“他伤着人了?”沈晚棠问。
赵叔一愣:“没有。”
“偷东西了?”
“也没有。”
“既没伤人,也没偷盗。”沈晚棠说,“你就要为个路引,把人送官?”
赵叔急了:“小姐,无路引本就是大忌。不是非等他伤了人、偷了东西才算罪。”
“我知道。”沈晚棠说。
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凉水。水已经不凉了,碗壁的水珠也干了。她把碗放下,看向院中。
陆川站在槐树下,衣裳半干不干,草屑和泥巴糊成一片。他两只手被麻绳别在身后,大约是捆得紧,肩胛骨微微耸着。没有讨饶,也没有害怕。只是站着,像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结果。
赵叔又回到陆川跟前,本想再问,目光落在他被麻绳勒着的手腕上,又顺着手腕移到手背。那上头两道藤伤已经肿起来,血和泥糊在一起,边缘泛白。赵叔盯着那伤看了一会儿,没再开口。他年轻时也钻过后山,被这种野藤划破过手。那滋味他记得,头一天不觉得,第二天肿起来,火辣辣地疼,连锄头都握不住。眼前这后生从被抓到现在,没喊过一句。
院子静下来。蝉叫得密,溪水声从院墙外隐隐透进来。沈晚棠把酥酥叫回来。猫从廊沿跳下,走到陆川脚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仰头看他。叫也不叫,就那么看着。
赵叔看看猫,又回头看看沈晚棠,眉头拧着,嘴张开又合上。
“小姐。”他终是说,“您是心善。可这善心若引了祸进来,不是您一个人能担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们担了?”沈晚棠说。
赵叔哑住。
沈晚棠从竹椅上站起来。她没往院中走,只走到廊下阶前,站在半片阴凉里。日头正照着院子,把陆川和那棵老槐都照得发白。
“先扣在外院,把伤裹一裹。”她说,“问话的事,等他清醒了再说。若真问出什么,再送官不迟。”
赵叔看着她,半晌,说:“小姐,您当真要留他?”
沈晚棠没答,只道:“人先别捆了。院子里跑不掉。”
赵叔还在犹豫。晓月在旁边小声补一句:“赵叔,小姐都这么说了。您就让人松了,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翻墙不成?”
赵叔又看了陆川一眼。这一回,他的目光在陆川手背那两道肿起的伤上停了一下,才朝庄户摆摆手。
“松了吧。”他说,“带到西头小厨房边上的空屋去。伤裹了,门锁上。不许他出院子。”
庄户上前解绳。陆川两条胳膊慢慢垂下来。他活动手腕,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音。赵叔没看他,转身朝廊下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院中。
“多谢。”陆川忽然说。
声音不大,却很稳。
沈晚棠已经转过身,要往廊下走。听见这两个字,脚步没停。她走到竹椅前,把酥酥叫回来。猫从院中跑回来,跳进她怀里,热烘烘的一团。
“先别谢。”沈晚棠说,像是对猫,又像是对院里的人,“你最好真不是坏人。”
陆川被带下去了。两个庄户一前一后,绕过西角门,往小厨房边的空屋去。赵叔站在槐树下,看着地上那几个泥印,慢慢摇了摇头。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半片被踩进泥里的槐叶,在手里捻了捻,扔了。
沈晚棠坐回竹椅上。她没看西角门,也没看赵叔,只把目光落在院墙外头漏进来的一小片溪水上。那水光从墙头斜过来,落在石阶上,亮得晃眼。酥酥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日头,把脸埋进她袖口。
晓月凑过来,小声问:“小姐,他要是真说不清来历,怎么办?”
沈晚棠把酥酥放在膝上。猫仰头看她,伸出前爪轻轻搭在她手腕上。她把猫爪拢进手心里,捏了捏。
“先看看。”她说,“一个能在山上替猫割藤的人,应该坏不到哪儿去。”
晓月想了想,点头:“也是。就凭他割藤时那手,每一下都避着猫腿,自己划了满手血,也没哼一声。”
沈晚棠没说话。她望着西角门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说:“伤药拿些去。”
“给谁?”晓月问。
沈晚棠看她一眼。
晓月立刻明白了,又有些迟疑:“赵叔不是说,先锁着,不许人进……”
“伤药拿些去,别让赵叔看见。”沈晚棠说。
晓月应了,转身往房里去。出来时手里捏着个小白瓷瓶,用帕子虚虚包着。她穿过院子,没从赵叔眼皮底下走,绕到西边廊下,沿着墙根过去。到了空屋门前,门锁着,窗子半掩。晓月没进去,只把药瓶搁在门口石阶上,朝里面轻声说了一句:“小姐让拿来的。”
屋里没应。晓月等了一会儿,听见极轻的一声响,像人从地上站起来。她没再等,转身走了。
酥酥从沈晚棠怀里探出头,朝西角门叫了一声,细而软。
沈晚棠低头看它,说:“你倒会挑人。”
酥酥仰起脸,又叫了一声。沈晚棠没再说话,只把猫往怀里拢了拢。蝉还在叫,溪水还在院墙外头流。西角门半掩着,从这里看过去,只能望见空屋前一截石阶,和石阶上新踩的两个泥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