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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局(2) “我的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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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顺着窗棂的缝隙一点点渗进来,带着初秋未褪的凉意。
静室里没点灯,暗沉沉的。只有药炉里还煨着炭火,偶尔爆出一点极轻的“噼啪”声。
远处街巷间隐隐飘来几声沉鼓,“咚——咚——”,隔着重重屋墙,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击鼓鸣冤,可没等听真切,便又被晨风吹散了。
屋内依旧只有药炉微响,重归死寂。
穆祈渡还在睡。
他这人向来不让旁人近身,昨夜伤成那样,底下的人连门都不敢进,是云舟硬着头皮守了一宿,一点点把人收拾干净。
这会儿他陷在被子里,锦被蹭开了一角,露出半截肩颈。
白得晃眼,锁骨凹下去,肩胛骨的轮廓在暗光里透着薄。
他长得确实好眉骨高,下颌收得利落,唇上没什么血色。
闭着眼,眉心也微微蹙着,像是随时要醒过来拿眼神剜人。
也难怪生人勿近。
就这张脸搁在这儿,哪怕睡着了,也叫人不敢多看。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皮肤上,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脆弱。
门轴响了一声。
云舟端着药碗进来,脚步压得轻
穆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了眼,正望着帐顶,目光有些散。
"郎君,你可算是醒了。"
云舟把药碗搁在案上,声音里带着熬了一夜的哑。
穆祈渡没搭话。
云舟捏着温热的药碗,微微俯身递到床前。
他抬手拿过,动作慢,带着重伤过后的虚浮,却半点不拖沓。
仰头,一口气闷尽了整碗汤药。
极苦的药味漫上来,他眼皮都没动一下,随手将空碗搁在案上。
云舟站在原地,迟疑许久,才小声开口:
“郎君,昨夜那名姑娘,打算怎么处置?”
榻上人依旧没出声。
空气凝了片刻,云舟心里拿捏不准,又压低声音补了句:
“属下粗略查了查,她好像,和王家那边有些渊源。”
穆祈渡沉默片刻,才开口,嗓音干涩:
“她现下在何处?”
云舟垂首回话:“属下将人关在柴房。”
穆祈渡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先不管她。”
云舟上前半步,低声说道:“郎君,此次刺杀您的人尚且不明,还不知跟王家有没有关系?当日街头,她亲眼撞见王家的事端……”
话还没有说完。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从匆匆闯进来:
“郎君!不好了!关在柴房的那位姑娘,不见了!”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药炉噼啪的声响,在此刻听得格外清晰。
云舟脸色骤沉,转头厉声看向闯进来的侍从:
“怎么看的人,能让人凭空逃走?!”
侍从吓得脊背一僵,慌忙跪地回话:
“属下失职!只是府门各处早已层层围堵,各门皆有人死守,方才清点巡查,并未有人踏出府邸。”
他连忙补了一句:“人定然还在府中,绝没有跑出去!”
屋里再没出声。
偌大一座府邸,层层守备,竟困不住一个浑身无依、看似柔弱的姑娘?
云舟咬紧后槽牙,下意识转头望向榻上,等候他示下。
穆祈渡终于缓缓抬眼。
他面色依旧苍白,伤病未愈的倦意还凝在眉眼间。
他没发火,只是垂着眼皮,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影子。
静默两息,
他语气平淡:
“搜查全府”
“找到人,带过来。”
命令落下,整座穆府立时骚乱起来
院外廊下脚步声乱作一团,家丁的呼喝此起彼伏,喧嚣隔着厚厚的木门,隐隐传进书房。
汤笙湄就站在书房当中。
柴房那把锁不难撬,她打小跟着便宜爹学过杂本事,连识字都是他教的。
可府门守得密不透风,她压根没有往外跑的机会。
与其往外跑被抓个正着,不如躲进这最不该藏人的地方。
谁能料到,全府上下到处搜捕的人,会躲进主子的书房?这里旁人断然不敢随意闯进来。
她原只想安安分分躲起来保命,可四下安静得很,眼底忍不住生了几分好奇,目光落在满桌卷宗上,索性凑过去瞧个新鲜。
她凑到案边,微微俯身,一张张扫过摊开的折子。
纸上字迹锋利,落笔力道很重,看着就像写字的人一般冷硬。
其中几份是和王家往来的文书,王家找各种借口搪塞推诿,他便一条条扒开对方的说辞,字字见血,连个台阶都不给留。
汤笙湄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小声念出来:
“穆祈渡。”
指尖轻轻碰了碰纸尾的落款,这才知晓这人的名姓。
她歪着头,心里暗自琢磨。
这人写字跟砍人似的,笔锋都透着狠劲。明明是个文官,倒像是个没脱甲的武将,偏偏还能把王家怼得哑口无言。
外头回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搜捕的家丁已经走到书房门外,隐约听得见说话的声响。
门外家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总算安静下来。
汤笙湄刚松了半口气,耳尖却猛地捕捉到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有人正往书房这边过来。
她飞快扫视屋子,瞅见靠墙那架高耸书架,书架和墙壁之间夹着一道窄窄的暗缝。她立刻闪身钻进去,身子紧紧贴住冰凉墙面,尽量把自己缩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是穆祈渡。
他脸色白得吓人,没带随从,径直走到书案前,缓缓落座。
他抬手取过毛笔,蘸了墨,便伏案低头,开始批阅桌上堆积的卷宗。
墨汁在纸页上簌簌落下,笔尖不停。
书架后的汤笙湄屏住呼吸,隔着书架缝隙静静望着他。
这人怕不是个怪物。昨日受了那么重的伤,今日竟就强撑着过来处理公务。
屋内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
忽然,穆祈渡落笔的动作顿住。
他垂着的眼眸斜斜一扫,目光掠过这间书房的角落。
那一眼,像刀子一样刮过书架缝隙。
汤笙湄浑身一僵,下意识往书架缝隙深处又缩了缩,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下一瞬。
“啪!”
手中毛笔骤然脱手,带着破空的声响,直直朝着书架后的缝隙飞掷过去。
毛笔重重砸在书架木板上,笔杆震颤。
穆祈渡声音冷沉,响彻书房:
“谁在那边,滚出来。”
汤笙湄咬了咬牙,再躲已经没有意义。
她从书架与墙壁的窄缝里挪出来,衣摆沾着尘土,一步步走到书案跟前。
穆祈渡没有抬头。
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案上的卷宗之上,仿佛方才掷笔呵斥的人不是他。
直到汤笙湄站定在他桌前,她才得以完完整整看清这个人。
面色是大病过后的惨白,眉眼清冽疏离,骨相生得极好,病气裹着一身冷寂的气质,瞧着竟活脱脱像个修炼千年的白蛇精。
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破庙那夜的光景。
那时他一身狼狈,低声同她说:劳姑娘,帮我遮掩片刻……
汤笙湄心底莫名一阵发怵。
原来男人遇上险境,什么模样都装得出来。
“是你们先把我关去柴房,又把府门封得死死的,我无路可走,才躲进这书房暂避。”
她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视线:
“还有,你这人可别贵人多忘事。当初破庙那夜,是我救了你,你许诺我的重金,该兑现了吧。”
穆祈渡闻言,缓缓抬眸望她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言不发。
那目光沉甸甸压过来,汤笙湄后颈一阵发凉,方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横劲,一下子就泄了。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
也罢,就算拿不到他许诺的那笔钱也无妨,平日里卜卦也能挣得糊口。真到走投无路,还有迷了两个汉子得的玉佩,拿去典当也能换些银钱。
何必同眼前这个白蛇精多计较
汤笙湄嘴角扯了扯
“算了算了,我心善,那钱我不要了。你直接放我出去便是。”
话虽这么说,她咬了咬后槽牙,还是嘀咕骂道:平白无故把人关起来,真不是个东西。
穆祈渡压根没接酬金的话,视线挪到案面,扫过那些被翻动过的折子。
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闯我的书房,还翻看我的公务卷宗。”
他抬直直看向汤笙湄,“就凭这一桩,你以为说一句不要钱,便能安然离去?”
汤笙湄心头一沉,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
“我不过就是扫了几眼。”
穆祈渡眸光微沉,眉宇间凝起一层极冷的戾气。
“好看吗?”
汤笙湄一愣,慌忙撇清:“我没细看里面的内容,什么都不清楚!”
书房里骤然死寂。
案上的香炉里,一缕灰扑扑的烟,慢吞吞地往上爬。
穆祈渡望着她,眼底压着沉沉的,被冒犯的怒意:
“我问你,我的身子好看吗。”
破庙那夜他虽重伤昏迷,意识却残存大半,清清楚楚记得眼前这女子看过他满身伤态、窥见他身躯的模样。
在他心底,早已等同于被轻薄、被玷污。
汤笙湄身子猛地一僵,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看他这副隐忍含怒、洁身自矜的模样,倒真像是她汤笙湄心怀不轨,白白玷污了他清白半生一般。
脸颊猛地烧起来,汤笙湄急忙开口:“那夜是为了救你的性命,我是情急之下别无他法,我……”
话堵在喉咙口,望着他那双寒沉沉的眼,竟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