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回 荫荫林前话旧事 扰扰路人虑岁丰 回城途中, ...

  •   我二人寻路而行,我常来此寺,晓得各条通路。选边门道径而行,避开早课的僧侣。出了寺门,果然家中的马车已停在那寺前空地。家仆草孩儿正侍立在马旁边等候,见黛绮丝与我一道从寺门出来,吃了一惊。我上前问他如何晓得我在此间。
      草孩儿禀告事由:原来昨夜他与骑队都尉见我下江弄潮不见,都尉立时命诸骑于江岸巡查。他骑了快马回家中报讯,家中安排下十余马车沿南北两岸搜救,他知我历次弄潮后多是在六和寺休整,先来江边寺中打听。
      我问道:“大伯晓得么?”草孩儿道:“国公爷出城参拜皇上尚未回来,好在十二爷无事。”说话间伸手到怀中取了物事,我已知他意思,摇手阻住,道:“不可在寺门前施放。”手指寺后空地处,草孩儿点头道:“晓得了。”快步奔去。我转身回至寺门前,与黛绮丝道:“姑娘且上车,小可送姑娘回波斯坊。”黛绮丝盈盈道个万福,道“有劳公子。”她身姿略见生硬,想是教授她中国礼仪之人是男子。一并到马车之前,她转身从后厢上了车。我跨步上了前座。
      车子行出半里地时,听得后面一声响。我回头看时,山顶一朵蓝色焰火直飞上天,散开作两个字。车内黛绮丝啊的一声,念道:“平安”。
      我笑道:“这焰火原是小可家中船队专用,每每回港时,便行施放。”
      言语间,又是几朵绿色焰火在沿江两岸飞起。我解释道:“这是回应那蓝色焰火的意思,表示已知平安。”黛绮丝笑道:“这般通信,好生有趣。”我答道:“小可家中船队四海经商,为防海贼,每一船队都有护航水手炮舰。大江大洋之上,百千船只对战,旗语鼓角皆不能传远。采石大战时,先祖发明此法一举成功,大破金主。后来崖山海战时,伯祖以此约束舰队,一战而定江山。现下水军多已转作商队,这法子却流传至今。” 忽听得身后传来叫喊,回头见草孩儿在寺门前跳跃呼唤,待要奔下山道追赶。我笑指那绿色焰火,教他放心,扬鞭促马前行。
      黛绮丝答道:“小妹受教了。焰火若是红色,又是何种意思?”我道:“那是强敌来袭,呼唤援军之意。”又复笑道,“只是近年我大元水师精良,海疆清朗。这红色焰火极少使用了。”马鞭遥指,道:“候潮门便在那边,到得山脚,过了龙山桥便是杭州城厢。”树林掩映处已可见着那红尘之中袅袅炊烟。
      黛绮丝又问道:“请教公子,为何只见牌楼,城墙却在何处?”
      这姑娘必是初来中国,不解原因,我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杭州城墙本是有的。四十三年前,世祖陛下南征,那时杭州城名唤临安,乃是南朝国都所在。国君年幼,太后监国统领十万大军,要与我军决一死战。”说到此处,心想这段故事甚长,不知她有无兴趣,回头一瞥,帘后那洁白无瑕的脸庞上一对妙目正望住我,不禁脸上一热。见我回头,她轻颔螓首道:“公子请讲,小妹洗耳恭听。”
      我转身继续驾车,道:“临安城虎踞龙盘,又水网繁杂,非是精强骠骑用武之地。南朝修建城墙四丈余高。我军虽有十五六万,但此前连克毗陵 、姑苏两座坚城,颇有伤损。若再强攻临安,纵能克城,亦是元气大伤。”心想那时海都争权的事就不必说了。又道:“世祖陛下与太师见了此城,心知不可强攻。驻兵于城外月轮山下,陛下登山入寺礼佛即是沿此道路。”听得黛绮丝道:“此路青石铺设,想是后来纪念重制之故。”
      我点头道:“姑娘所言正是。当夜世祖陛下与文武众臣齐齐参拜观音大士,祈愿兵不血刃。次日午时,临安城门大开,南朝太后与幼帝率文武百官出降。坚城得下,陛下在寺中闻听此事,惊喜不已。待到受降表之时,陛下细问南朝太后究竟,原来早朝之时,南朝左宰相力主效前朝君王纳土出降之旧例 以全宗室,他家本是南国巨擘,江浙两道钱粮出支多半出自家中产业。群臣见他有意,纷纷附和,太后见此情形,知道事不可为。于是阖朝归顺天军。”
      我说到此处,听得身后一声轻叹,心想故事方才开场哩。接下说道:
      “陛下又传那南朝左丞相上前。那左丞相率着两名侍从端着三个木盘低头前趋,盘盛的乃是临安城中军民名册。行到御座前两丈距离时,忽地那南朝左丞相抬头叫道:“有刺客!”身后侍从已一脚将他踢翻,从名册底抽出一柄利剑,直趋陛下。这人青纱蒙面,身法奇快,众人尚不及喝问,他已冲到陛下身前,一剑刺出。周遭卫士见情势危急,刀枪齐出,但那剑极是锋利,刀枪遇上尽数断折,眼看剑尖距陛下胸口不足半尺。陛下身子及时被人从身后扯开,那剑堪堪落空。救驾之人闪出,竟是一名少年。那少年身着汉军便装,剑术精奇,与那刺客缠斗了二三十招。这时众人已围侍在陛下左右,为那护驾少年呐喊助威。刺客久斗之下,见无机可乘,心神一分,剑招疏漏。竟被那少年挑落面纱,却是一名妙龄少女。”
      说到此节,我忽地想起昨夜之事,略觉尴尬。黛绮丝微笑一声,道:“公子请讲。”我道:“那少年见着这情形,停住手脚不攻。”心想这本是天外楼说书先生的拿手段落,他每每口沫横飞大肆说那少女如何美色动人,那少年如何惊艳痴呆。我顾及长辈,不好如他浓油重酱般渲染,只得轻描淡写:“那少女清叱一声,凌空一跃,捉着苏勒德九旒白纛,借势荡起又一纵四五丈,远远去了。那少年也不追击,将剑回鞘回身拜见陛下。这时怯薛侍卫早将陛下团团护住,千百刀枪弓箭对准那南朝君臣,那南朝太后惊得面无人色,左丞相早已跪地请罪。”
      我听得黛绮丝长吁一口气,才续道:“军中大将阿术出列,奏请南蛮君臣诈降行刺,罪不容诛。陛下微笑道:‘若他每真心行刺,怎地会选这时,又怎会预先示警?待得朕入城之时再下手呵,岂不更好?’南朝左丞相连连叩头谢恩。陛下又问那少年‘你救驾有功,却是谁家子弟?’”
      “那少年尚未回话,旁边站出汉军元帅,奏道:‘臣惶恐启奏:此乃犬子,训诲失道,伏惟圣慈宽宥。’”
      我心想伯祖说话斯文,这姑娘未必理会得,解释道:“那少年乃是汉军大帅之子,幼时得了异人传授,与父亲南征,今番得展身手救驾成功,当时年方十六。”黛绮丝沉吟一番,道:“小妹不甚明白。尚请公子释疑。“
      我道:“姑娘请讲。“ 黛绮丝道:“这汉军元帅谈吐文雅,当是南朝人氏,为何却率军南征?“
      我点头道:“姑娘问得好。那汉军元帅原籍江南,家族世居此地。中统年间,南朝奸相把持朝政。迫害忠良,南朝太尉领军镇守庐州。我朝数次南征均受阻于此地与襄阳。他趁世祖陛下即位不久根基未稳,北上攻城略地,震动中原。奸相忌他功高权重,故意断绝粮草,撤去友军。致使全军被困垓下。南朝太尉升帐与众将说明原由,与长子举军投明。那时他幼子与家中妇孺都留在南朝都城家中,昏君闻报,不明是非,竟将满门尽皆下狱。正要诛戮前夜,陛下遣使赍诏送到临安,明喻昏君若是杀害无辜,日后破城鸡犬不留。所以得以保全南方家人。这元帅即是当年南朝太尉长子。他此前曾中南朝榜眼,文武双全,随父从军多年,累立战功。十六年来,已升任汉军元帅”

      黛绮丝哦的一声,我又道:“昏君死后,奸相伏诛。太后垂帘听政,顾忌他家在北执掌军政,不敢伤害,后来起用那幼子为左丞相。攻城前夜,那救驾少年潜入都城,与叔父细说要害,剖析道理,所以有次日受降之事。这时元帅与南朝左丞相兄弟说明原由。陛下笑道:‘今日天下一统,赦你每南朝君臣无罪。’姑娘请看这路边石碑,便是当年纪念昔年圣祖仁德所立。”说着马鞭指向那碑。

      黛绮丝念道:“水乳交融,这碑上文字想来有故事的。”顿了一顿,又问“那刺客少女又是何人?”我催缰又行,笑道:“那时陛下亦是如此问法,左丞相吃了吓,结结巴巴地道:‘伪右丞....那文文山有一独生女儿名唤作柳娘,方才行刺者正是她了,退朝时她入得小臣家中,胁迫小臣,意图谋刺,小臣罪该万死。’他所说的文文山乃是前朝忠臣,此前出使御营,羁留未归。陛下闻言一惊,道:‘快着人去后营,看护好文先生,莫教人掳了他去。’这时已有军士来报,说方才有一女子乘乱劫持文山公逃走了。陛下叹息道:‘好男子,好女子,竟不能为我所用。’太师开言劝道:‘陛下不必忧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文氏父女,岂能相抗天意。’”

      “陛下道:‘我军南来,水陆两军势如破竹,岂不是天意么。我只担心,那文先生此去,必又要兴兵与我朝相抗,徒伤生灵。’这时南朝左丞相又与剩下那侍从拾起合城军民名册,交由卫士转奉陛下。那名册计有军士十万,平民百万。陛下略一过目,便道:‘当兵的每回乡去,百姓每照旧过活。’”
      “圣旨既出,大将阿术谏道,说此城墙高沟深,水网纵横,日后南人若要踞城造反,必成后患,不可不防。陛下问太师以为如何,太师道:‘可使这十万军士缴纳军器后,再将外城尽数拆毁,然后发放盘缠回家。’”
      黛绮丝道:“波斯亦有‘毁墙者亚力山大’一说,可知雄主皆不喜高墙。”我不知亚力山大何许人也,想来是波斯名君,点头道:
      “陛下当下允可,又向汉军元帅道:“军人若愿回乡,拆了城墙便随他自去;若是不愿,便归了你营中,继续南征。’元帅叩谢。陛下笑道:‘古之善取江南者,唯曹彬一人。汝能不杀,是吾曹彬也。’ ”

      “大局既定,已是黄昏。当时陛下欲入城安抚百姓。大将阿术请缨愿带五千武士扈从。陛下笑道:‘这城子文教收了的,怎地着大队军马进去。元帅父子另带二十汉军骑兵轻装随我入城即可。’于是南朝军士尽数出城缴械,次日起拆毁外城高墙。是故姑娘见不着这城墙了。”

      “当晚君臣一行到得城中。陛下见合城明灯高悬,香花幡幢,百姓沿街顶礼膜拜,甚是喜欢。城中父老知晓陛下是释家弟子,于灵隐寺设宴迎驾,席间献上一尊鎏金毗卢遮那佛,陛下抚掌笑道‘你每百姓安居经商,便是尽忠朝廷,造福国家,何必上此厚礼。’却之不受。”
      “父老们见状出席跪地,再三恳请,说道如今城墙拆除在即,祈请朝廷军马莫要常驻此间,缘是此地居民性格犟直,倘军民生隙多是不便。陛下问元帅是否如此。元帅叹道:‘此间民风柔亦不茹,刚亦不吐 。先父正因为这秉性,方才弃暗投明。’陛下闻言道:‘我朝名臣阿勒亦曾说汉儿似水,可载舟亦可煮奶 。既是如此,朕便顺应民心,大军今番不驻此地。’父老顿首感恩不尽,又问‘可是永不驻军么?’陛下皱眉道:‘你每忒也贪心,朝廷法治岂可有二?’父老闻言失色,陛下见了笑道:‘汉人有诗‘人生七十古来稀 ’,自今日起,七十年内大军不驻此城!’”
      黛绮丝道:“原来碑文上这四字是这般来历,多谢公子说明。”我笑道:
      “世祖此言一出,举城欢呼。陛下又命前宋左丞相留于城中,整顿诸般事务。过得数日高墙尽数拆除,圣驾携了南朝太后与逊帝一并回都。后来水师南征,一统天下。那汉军元帅凯旋回朝,请辞兵权。陛下遣他还乡,任命为江淮行省 平章,又赐封爵镇海公,世袭罔替。为践前言,军马不驻杭州。自此江浙人民经商而富。尤以杭州为最,四百年间未经兵燹,乃是中土第一等富庶之地。”族中三叔经营海运,曾与苦师父游历波斯,他说杭州胜过西域诸城,此话当非虚言。心想黛绮丝或要介绍她所来处繁华景象。

      黛绮丝却不与我说波斯诸城,忽开口道:“公子,小妹有一事相求。”我道:“姑娘请讲。”她沉默少时方道:“少时入城,可否先觅衣坊,小妹须是……”我暗骂自家糊涂,昨日弄潮时,她那衣衫被潮中浮木,岸边芦苇挂破,如今却穿着我家中哪位婶娘的衣裙,回得波斯坊见了长辈,如何是好。当下道:“姑娘不必担忧,这城中多有衣铺,中外服饰一应俱全。小可自当安排。”黛绮丝低声谢过。
      此时马车已行近千秋林,数头麂鹿忽自麻栎红松中奔出,依次腾跃窜跳,横穿石道掠过马前,又复驰入车后长草之中。黛绮丝赞道:“好漂亮的狍子。”我笑道:“此乃江南特产獐子,与北地矮鹿不同。”指那树林道:“此林为昔年世祖下诏所植。小可童年时学骑马,也曾在此林中追逐獐鹿,不期遇着野猪,马匹受惊,甚是凶险。”正想向佳人炫耀这番童年历险。黛绮丝却问道:“可是苦大师救下公子的么?”
      我举鞭向前一刺,笑道:“那时小可只得七岁,逃课来这山中。见那野猪冲来,落马惊慌。情急之下于乱草中拾得一条树枝,自野猪鼻孔插入,误打误撞将那猛兽搠死,自家却也吓昏过去。醒来时已身在六和寺中,自此与师父结缘。后来伯父知晓此事,命人去林中寻那野猪,却遍寻它不着,想是教周边山民拖去售卖了。”那野猪獠牙足有尺长,本是与父帅做剑柄的上佳材料,现下想来犹觉可惜。
      黛绮丝无意猪尸下落,赞道:“公子天生神力。”稍一停顿,又道:“剑法精妙,想来是苦大师所授。”我点头道:“在下多蒙师父传道,粗通佛理武功。昨夜所施,半是师传佛门武学,半是家传剑术。”大伯虽未亲授我武功,但苦师父平素与他演练剑术时,也不禁我旁观。族中子弟,倒是我习这范家剑法修为最深。
      十余年前林树干径不盈尺粗,如今已长成合抱大小。朝阳初升,金风穿林而,青石板路上明暗斑驳。
      忽听得林中悉窣乱响,我抬头看时,却有十数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执竹杆打那橡果,树下更有数十人匍匐草丛中,拣那落在草中的果实,见了我家马车也不躲避。黛绮丝道:“公子?”又止住不问。
      我知她隔着帘子见了这情形,唯有尴尬道:“小可亦是不知。”心想到得城中,须是教人知会丐帮史团头:千秋林中树木专供水师造船。报国寺每日早晚赈粥,他那班帮众不得来此林中骚扰。
      谁知再向前十余丈,丐民愈来愈多,全是在林中觅食野果野菜的。更有成群结队,径直躺在道边打伙歇息,见是马车到了,方才懒懒起身。我心中更是疑惑,杭州路地面无人不识马车上这云帆族徽。这班流民究竟从何而来?
      忽地见前面有人骚动,十余骑军马厉声吆喝“此是皇家禁苑,你等快散了去。”我闻声便知是本地巡逻牙兵。那伙流民见了军马,多是择路而逃,有数十个胆大的,竟拿了竹杆树枝与牙兵对敌。
      当年世祖虽许了不驻官军之约,但道路地面终需维持。这牙兵是族中镇守杭严嘉三路所用,马步水军各一千人,多是我自浙东诸地精挑细选的健壮少年。我署理杭州路事务以来,每十日必亲自训练骑射水战。眼前骑兵队伍正是马军前营中人。虽只是手持三尺木质巡棒,但包围开阙,颇合当年文正公驭兵之道,那些流民一触即溃。尚有不服的逃得远了,拣了路边石块回掷。
      为首的百户名唤唐羊,取了背上雕弓,伸手到马鞍后箭袋中。流民见他张弓搭箭,纷纷逃散。我心想这个大可不必,扬鞭一振。他闻了辟拍声,望向响处,见了是我,收了弓箭,翻下马背跪拜行礼道:“属下叩请公爷万安。”黛绮丝在车中轻“咦“一声。
      我放下马鞭道:“起来罢,收了兵器,莫伤人性命。”
      唐羊称是,起身吹个呼哨,众牙兵收队聚拢,我又问道:“你可知这伙人哪里来的?”他单手抚胸道:“回公爷的话,那巡林的差役方才说与小的:格班浮尸……”说到一半改口道,“公爷恕罪,这班山魈是昨夜里从西边来的。”
      我心知他们必本是在江边寻我,得了烟火信号,来月轮山途中遇着的。道:“你每忙了一夜,倒是辛苦了。今日的骑射免了。”唐羊揖谢,又道“请公爷且坐里面,小的来驾车。“
      我笑道:“你去拿个山.....老成的流民来,我有话问。”听得车厢内轻响,知是黛绮丝移位在我身后,心想今番教你垂帘听政。
      不多时,唐羊已驱赶个老汉跌跌撞撞过来。那老儿蓬头垢面,腰间系条草绳,悬个搭裢,跪在车前,不住叩头道:“小王爷饶命,小的不合拾了皇家的栎果,有罪有罪。”说话间,将搭裢翻倒,滚出数十枚青白色橡实松塔。驾车的马匹奔了一夜,闻着气味,欲要伸头嚼食,却被唐羊扯住辔头,取出自家马鞍后的豆饼,卸去衔铁,喂食两匹座驾。
      我笑道:“莫叫我小王爷。这未熟透的橡子松子,马亦食不得。你打它作甚。”
      那老儿叩首道:“老爷慈悲,小人本是徽州庄户良民,晓得这青橡子食不得。只是行了二三十日路,昨夜食物便已吃尽,只得来林中打那果子意图充饥,求老爷开恩恕罪则个。”
      我道:“宁徽两路夏季报略,并无水灾旱灾。正值秋收季节,你既是良民,背井离乡来此作甚?”
      那老儿听我这般说,嗫嚅少时,不敢开口。唐羊耐不得他磨蹭,喝道:“还不快说。”我摆手道:“你莫惊吓了他。”
      那老儿又伸手到怀中,枯瘦手指翻来覆去,半天才摸出个油纸包,举过头顶道:“小人原有二十余亩良田,现下只有这点了。”我向唐羊使个眼色,他接过那油纸包,转交给我。那油纸本不结实,经昨夜暴雨浸泡,已是湿透。
      我原以为是剩余田契,展开一看,却是几张破烂旧钞同一份交割文书。文书遭了雨水浸泡,字迹依稀写:“大元延祐六年……丰乐乡……劣田廿亩,作价至元钞二百贯.....”后面字迹已看不分明,笑道:“丰乐盛产红莲粳,原是良田,这地价忒贱了些,你却如何卖地与他?”
      那老儿闻得此言,磕头如捣蒜般,叫道:“菩萨老爷明辨!小民原是不肯卖的!今年开春至今宁国徽州两处来了钦差说要清查田亩,禁种水稻。镇南王爷又差人要买这地,小民舍不得。达鲁花赤老爷调朝廷马军来,将小民二十余亩方熟待割的金城稻踏平了!”抬起头来,额角已是流血,犹是捶胸嚎啕痛哭,断断续续地道,“衙役来小人家拆屋时,只与了小人这破钞,说是已给得多了。小人实是无法,方才全家七口随同乡来老爷地面寻个生计。”
      我心想或是这老儿夸大其辞。但看他情形,着实可悯。将那破钞文书收好,丢在那老儿面前。道:“你且回去。”见他收了文书,昏浊老眼望那咀嚼豆饼的辕马,向唐百户道:“你分他些儿罢。”那老儿千恩万谢,接了豆饼退下。
      我待他蹒跚走远,向唐百户道:“你且带了他去城中,换一百两银子与他,教他带家人回徽州去,余者照样办理。”心想方才见着不过百十人,尽数打发不过二千两银子。虽稍多费。“姑了事,亦可耳”。这番经济才能,落在黛绮丝眼中,不知如何。
      唐羊面有难色,我道:“怎么,那流民有多少?”他道:“小的率弟兄们来时,林内外不过三二百人;方才公爷命小人去索人时望见……单是龙山桥这边,便有三五千人。”我吃了一惊,心想,好在方才叫住你不得放箭伤人。道:“既是如此,你带我去看来。”驱车随他前行,那十余骑牙兵侍卫在马车前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荫荫林前话旧事 扰扰路人虑岁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