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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禅院幽深来远客 叠峦万壑响晨钟 冲浪上岸后 ...

  •   一路虽是泥泞,幸喜月光皎洁,不费多少周折。到得寺门时,天色犹未泛白。我教黛绮丝立在门边暗处,自去拍打门环。沙弥开门时,见我这般模样,吃了一惊道:“师兄,莫不是遭了江贼打劫么?”我笑道:“休得胡言,我昨晚里弄潮落水,来寺里取几件衣裳换洗的。”那沙弥连声应是,正要引我入寺。我取过门内斗笠蓑衣,转手递与身后的黛绮丝。又对那沙弥道:“现下有热水沐浴么?”那沙弥道:“昨夜里有嵩山少林的十数位师父来本寺,原已准备下热汤,他每不用。留到如今尚温,正好送与师兄。”我道:“即是如此,你且带我二人去客房。” 回首看黛绮丝已着上衣笠,笠檐下一双大眼忽闪灵动。
      那沙弥甚是乖巧,一径带我二人到得左厢上等客房院中落座歇息。在我耳边轻声问道:“师兄请在右厢一房中洗尘,那位女檀越安置在哪间房?”我道:“左厢第一间客房即可。”传说十九年前母亲来寺中礼佛时,便在那房中诞下我。那沙弥闻言更是恭谨,又唤了香积寮佛婆起来照应,少时两间客房中热汤衣服已安排周全。
      我送黛绮丝到得客房阶前,低声道:“姑娘放心,这是我家中女眷来本寺上香时特用,更换衣衫已备齐全。”黛绮丝粉面一红,称谢回身转入房内。我这夜来弄潮比武也生了疲意,也去另间客房自行洗浴。

      待得换了衣衫出来,院中无人,石桌上已放着一具竹笼,罩着四样点心。我虽略稍觉饥意,但知这必是为少林师父所备,不便多取。只拿得一块桂花糕。正咀嚼间,忽听得水声,正是从黛绮丝那房中传来。我想起方才江边她曼妙身姿,心神一荡,便自收摄。心想待会她换装出来,见着我在庭中未免尴尬,现下苦师父当已起床,去拜见他正好。当下出了院落。但见黄叶满洒古刹庭院,晨雾漫浸石阶井栏。梧桐新枝雨水滴下,沾湿金线织锦云肩。

      我三转两转,已别过大雄宝殿,到得苦师父所在方丈院前。这时天边方现鱼肚白,见那禅房窗中透出灯光人声,似是师父与人交谈,心想这或是那少林僧人。不知武林胜地禅宗祖庭来客要说些甚么,当下好奇心生发,蹑手蹑脚行到阶下,草间蟋蟀鸣叫不住,料得苦师父等人不察隔窗有耳,潜运内力,凝神旁听。
      听得一个清亮嗓音道:“师兄方才提起大都红云一事,小弟正有事要说。岁初小弟赴白塔寺为皇后坛经。会后住持挽留,原来日前皇后得了异梦,宣小弟问个究竟。”
      我想既在白塔寺说经,必是得道高僧。听到后面暗觉有趣,不知舅母得了什么异梦,要去白塔寺解梦。又听得室内那僧人续道。
      “小弟入得禅房,唯见皇后坐在上首,赐座小弟。皇后说她半夜醒觉,不见皇帝踪迹,下榻寻找,遍寻不着。听得大明殿中有人喧笑,入内查看,宝座上并无一人,未见着皇帝,四下里悬着六幅历代皇帝画像。另有一个衣衫褴褛之人手执火把,立在殿中。那人秃头跣足,面对宝座,放声大笑。”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不说。我抬头看时,烛光人影映在窗纸上,原来那老僧背对窗户,此刻正端起茶杯。
      八年前舅父登基之时,我随父帅赴大都参拜,曾去得大明殿。记得那殿中只得太祖、太宗、世祖、成宗、顺宗五幅画像,那时奇怪何以武宗陛下未列其中,后来方知武宗之子行事乖戾,陛下有心别立良储,是故不悬武宗之像。
      心想舅母做这梦倒也希奇,她若问的是抱朴观里的冯道人,他定是解释舅父本是活佛临世,夜来显圣。这老道惯会油嘴说事,日里常在城中吃酒,醉了便吹嘘说外祖母极是看重他,要延请他去大都做国师云云。
      苦师父并未即答,隔了一会方才道:“《金刚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那声音清亮的老僧问道:“师兄高见若何?”苦师父道:“皇后梦见那人虽是秃顶,却未必是僧人,或有下文。贤弟素有高才,那时如何回应?”
      那老僧道:“师兄明见。小弟那时原本要托辞帝王家与佛有缘,但想着既然屏退侍从,此梦必非吉兆。果然皇后又道,那人回过头来,竟是废周王和世?。她惊愕之下,待要上前问话,却听得那人笑道:‘天下终归此间’,竟举火把将那六幅画像烧了。她惊觉方知是梦,命宫人去大明殿查看,并无异状。”
      我听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这梦显非吉兆,舅母这般说法,不知是何用意。听那老僧续道:“小弟一时不及多想,只得推说,此或为魔王化比丘形欲破正法。贵人宜静心守律,退除心魔。皇后未再多问,匆匆而去。但今番将这名刹交拨与德荪道人,只怕心中已存了芥蒂。”
      我听得这话,吃了一惊。苦师父教化江浙两道立有大功,敕封六合寺,已有三十余年。如今这佛寺竟要送与道家。那老僧所说德荪真人,名声显赫。与冯老道大不相同。
      十二年前成宗陛下无嗣驾崩,那时妖后卜鲁罕私通藩王阿难答。二人秽乱朝纲,阴图神器。 竟乘舅父入大都祭奠时派遣死士意图谋害。幸得德荪真人襄助,率弟子一举扫清贼党,廓清宫掖。武宗陛下即位后诏付长春观修行;舅父继位时更是敕封他护国清妙玄都真人,乃是天下道门领袖。传说他与苦师父曾于大都佛道论赛,辩说道藏佛法难分高下,印证武功三日三夜亦是伯仲之间。为何舅父如此安排,心中委实疑惑不解。
      苦师父道:“此刹自钱王建成三百年,几易主人。释家、道家、摩尼等等皆曾入掌此地。德荪道人屡次为帝家出力,贵人既有此意,依他便是。”
      又一老僧开口道:“师兄大度。衲子看来:皇后之意,非厌憎我佛门子弟。贵人说周王明火执仗,焚烧宫殿,形同叛逆。数年前魔教复兴,当是官家忧心有人借我释门之名作乱,故有此梦。”他声音低沉嘶哑,言语间忧虑之意极是浓厚。我在阶下窃听到此节,暗忖原来是舅母意思。虽是不明就里,亦是惴惴不安。
      那声音清亮的老僧接道:“好教师兄得知,我等自嵩山随驾南来,沿途多见贫民疾苦。又有魔头借机妖言惑众,屡屡生事,若无节制,终成大乱。”我心想五卫护驾南下,父帅所领武卫前军尤是精锐,纵有匪类为乱,亦非其敌。这三位少林长老未免过虑。
      苦师父长吸一口气,却不答话。另一老僧道:“师兄虽出身藏边,领袖中原禅门四十年,素有慈悲之名,深荷朝廷信赖。愚弟三人,今番来此,便是劝师兄以怒目金刚神通,伏魔卫道。”这老僧声音极低,若非我内力运足,几乎听不清他说话。
      苦师父淡淡地道:“老衲久已不理俗务。今番朝廷虽有旨意,奈贫僧是方外之人。岂敢多涉世事。”那三僧又恳劝几回,师父只是沉默不语。
      忽地晨钟轰响,风送万壑,声彻月轮。苦师父开口道:“早课时刻已到,三位贤弟何不参修静心。”我随师父已久,听他这般口气,知道师父心中实是不喜此事,只是涵养极好,婉言推辞。眼看窗纸上那几条人影犹是静坐不动,正想悄悄走开,找了黛绮丝早早回城是头。
      方要动步,那哑声老僧喝道:“听了这许久,还不速去!”喝声方落,六粒物事已破窗而出,我藏身阶下,这六枚暗器本打我不着,谁知那暗器破空,劲分两重,前三粒来势甚慢,后三粒已追上两两相击,已将前三枚打飞,反射向我上身三处穴道。这时天色已亮,我看得明白,那暗器原是三枚沉香佛珠,来势极是迅疾,正是少林绝技拈花指。
      好在他事先喊破,我已有了提防,侧身闪过打向膻中穴一枚,顺势右手一弹,正中袭关元穴的一枚,只觉从指到臂,从臂到肩,顿时麻了半边身子。眼看打天突的一枚佛珠已是无法躲闪。眼前红光一闪,那佛珠中途被阻,斜飞出去,嵌在院心的梅树上,树干顿时剧颤,落叶簌簌而下。那红光落在地上,我方才看清,原是一枚松玉念珠,正是苦师父腕上日常所佩的珠串。若非师父出手相阻,这佛珠着身,必然受伤不轻。
      房门开处,苦师父叹道:“孩子,你好生顽皮。且来见过三位师父。”我待要上前问礼,只觉全身酥麻无力。眼看为首的老僧面色腊黄,白髯及胸,手中持着一串沉香佛珠,另二僧的佛珠都挂在颈间,心想原来是他打我。
      那老僧面沉如水,径直向苦师父合什一礼,那二僧亦随同和苦师父相对行礼。其中一名面色黧黑的老僧轻声向苦师父问话,苦师父点头指我道:“公主孩子便是他了。”
      三老僧行礼既毕,却不搭理我,转身便下了石阶走远。我心想这三位长老着实清高,既然晓得我是公主与父帅之子,怎地不问礼便自家走开。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勉力提气发声道:“多谢师父棒喝,小子范十二,不昧因果。 ”最后那老僧闻声停住脚步,回头向我望来。
      他面色白净,颔下一部白色短须,虽是上了岁数,目光如锥,察人于骨。我心神一震。听他沉声道:“小檀越好修为。”听他口音,正是那为舅母解梦的老僧。再看他时,已随另二僧去得远了。
      苦师父也已步下台阶,走到我身侧轻叹一声。我问道:“师父,多谢出手相救。这三位大师是甚么来路?”苦师父抚摩我头顶,轻敲两下道:“孩子你好生莽撞。灵山说法,伽叶含笑不语。还记得么?”
      我省悟得师父点拨:黄脸长老既以拈花指惩戒,弟子自不合与尊长争口舌之利。心中不怿,撇嘴道:“要遇着这般大师,也是机缘难得。” 此刻想来,他虽是叱责我,实则埋怨苦师父执拗不从,这三僧武功虽强,出手便要伤人,心中殊少敬意。苦师父柔声道:“他每若要伤你,方才我岂能止住。长辈手下留情,你日后见着时须是要道歉才是。”
      我心想这倒也是,那老僧若是不出声示警,我确然闪躲不及,师父不介绍那三位少林长老,当是不愿我心中起了嗔念。当下应声是,弯腰用左手拾起那念珠看时,珠子表面镌着一个“礼”字。双手捧了珠子,奉交与苦师父,道:“三位长老劝师父降魔,那魔又是谁?”心想以他三人这般武功,还有甚么魔头能抵挡,又何必强求苦师父出手相助。
      苦师父接过念珠,揣入袖中,摇头不答,抚我头顶,道:“孩子,我且要入定参修,你先回家罢。”我见他面上神色庄严,不敢再多问六合寺塔交割之事。眼见苦师父转身入了禅房,待要合门。心想日后若是劝不动舅父,在城中另寻一间寺院也不是难事。忽地想到黛绮丝还在左院客房中,若是教那三老僧见着,平添苦师父的麻烦,匆匆行礼告退。别过墙角,遥见那缁衣背影去的方向是禅院大殿,想是他三人修行谨严,先去做早课,心下稍松。
      回身一溜烟到了左院,尚未入得院内,清香迎面而来。黛绮丝一身素净衣裙,正立在两株梧桐前。晨风拂过,一双玉手拢起吹乱秀发,剑眉秀目英气无限,我凝视她侧脸倩影,心中万千波澜涌起,意乱神迷。黛绮丝螓首转处,向我微笑道:“多谢公子安排照顾。”我讷讷地竟不知如何答对。
      黛绮丝问道:“这碑上是甚么故事?公子可知道么。”玉手指向那松树前石碑。那碑上刻着一个独臂头陀,握着两柄单刀背在身后。
      我道:“啊……那,那是前朝的高僧清忠祖师。”黛绮丝道:“清忠祖师,是这寺中的长老么?”
      我答道:“那是百年前的故事。祖师少年时是山东人氏,后来江南妖人假借摩尼教之名作乱。他从军南征,擒斩贼首,功成不居,在这寺中出家。所以有这块石碑。”
      黛绮丝道:“这位长老使双刀,右边袖子束在腰间,想是独臂。莫非他是在平乱之时受伤的么?”我点头道:“姑娘说得是。祖师年轻时曾落草为寇,行走江湖时虽作头陀打扮,却未曾出家。南征时断臂擒拿方腊,不受朝廷封赏,在此寺中养伤。于六和塔中听闻潮信梵唱,得悟大道,落发剃度。”说罢整衣肃立,向石碑深深一揖。
      黛绮丝却静立不动,我心中奇怪,复又一想,她是波斯人士,或与摩尼教有所渊源,当下道:“玉出昆仑,贤顽各分。姑娘莫要见怪。”黛绮丝淡淡道:“小妹所来之处有云:‘历史本是赢家所著。’圣贤盗跖,谁能轻辨?”
      我少年时即学波斯语,这谚语却未听闻,只觉大有深意。正琢磨间,忽地身后有人道:“敬禀师兄,府上的车马到了寺门前,停在外面等候。”我吓了一跳,方才听出是那应门的沙弥在院门外知会。转过身来,见他眼睁睁地盯着黛绮丝,泥塑木雕一般,咳嗽一声。那沙弥方才惊觉,讪讪告退。我心想自己在她看来,亦是这般模样,脸上不禁微微发热。回头看黛绮丝,已取出那红色面纱从容戴上,看她举止处之自若,想是惯经此等情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禅院幽深来远客 叠峦万壑响晨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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