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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冬日来信 扶苏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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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众占卜大秦国运后,宋知意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眨眼间便波及咸阳宫的每一道宫墙、每一条夹道。成为了秦始皇身边的红人,她虽然行事没什么变化,却觉得许多人无形之中都变矮了些许,生动形象地向她诠释了何为点头哈腰。
每日晨光未透,玄微令的车驾便已停在咸宁殿阶下。玉辇通体髹朱,华盖如云。她的袍服由专人定制,领口与袖缘绣着极淡的云雷纹。早朝时她与百官一同入朝,和赵高在秦始皇近前并肩而立。收到的请帖如天女散花一样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她细细筛选,考虑着可以拉拢的同盟。
不得不说红气养人是真的,自从每日三餐由御膳房专送,每日出入乘辇代步,每日听他人巧言美句,她整个人逐渐脱胎换骨,变得不一样起来。肤色白皙,目光清亮,嘴唇红润,五官没有一处变过,但整个人像枯枝逢了春,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活泛的光泽,如今倒真可以称得上是冰姿玉质,恍若天人。
一时间宋知意春风得意,风头无两,可以说是宫中人人艳羡的存在。
这天,宋知意正在长生殿的丹房监工,再过两天就该是第一炉丹炼成的日子。其实她已经炼好了一炉,只不过为了表现出自己为秦始皇殚精竭虑的样子,每日仍是在丹房里耗上一整天。
护卫宋一从房梁跃下,在她耳边低语道:“大人,公子来信。”
她心里一暖,高深莫测地吩咐了几句,便装作有急事的样子,赶紧乘玉辇回去了。
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冬日亮光,落在她手上那只竹筒上。她在案边坐下来,用指甲挑开蜡封,从竹筒里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展开帛书,上面是扶苏端正清朗的隶书,鼻尖萦绕着一股腊梅清香。
她低头看了起来。
“见信如晤:
等了几日,知意没有信来,我只好写信过去了。上郡近日无大事,昨日落了雪,让我想起我们初见那天。今早出门,看到一截梅枝被雪压塌了,蒙将军站在断枝旁边说了一句‘树老先空,枝老先折’,我接了一句‘人老先……’话没说完被他瞪了一眼。他和你一样,总觉得我不应当乱说话。”
宋知意带着笑看到这里,想到前几夜那个梦,眼眶又不禁有些湿。
她接着看下去。
“营里来了十七个新兵,都是农家子弟,年纪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只有十四。最小的孩子领甲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人,想到我十四的时候还在苦恼先生留的功课,看到他便有些难过。”
“现在天已经黑了,营外的风刮得帐篷一直在响,你在咸阳会听到风声吗?我已经听说了你卜国运的消息,四法合参,天兆北境,你真是一个聪明有胆识的姑娘,扶苏敬佩不已。不过站得高,注视你的目光难免有恶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若感觉形势不对,一定不要犹豫,立刻让宋一她们护送你出宫。”
“院子里的腊梅开花了,写信时飘了一瓣到案上,我便一起卷了进来。我这里一切安好,勿念。”
“偶尔没事也可以念一下。”
看到最后一句,宋知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拿起竹筒,果然在里面看到一片腊梅花瓣,想必是路途颠簸,不小心漏了出来。她小心翼翼拿起来,夹在了一旁的书页里。
想了一会儿,她铺开一张新帛书,提笔蘸墨,一字一句开始写。
“公子:
蒙将军说的没错,话不能乱说,不过公子洪福齐天,说了也没事的。那个新来的孩子,或许可以多关照他一些,想必是家中实在支撑不起,他自己大概也很自卑。咸阳宫夜里没有风声,寂静得可怕,没有上郡好。至于卜国运,夸赞我就照单全收喽,公子也不用太担心,我自有分寸。话说赵高看见我现在这么风光,估计牙都要咬碎了,一想到这,我就更高兴了。”
写到这,她跑到院中看了看,只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树。她跑过去,用指甲抠了抠,确定树皮是松动的,便直接用蛮力揭了一块树皮下来。
“院子里的树光秃秃的没有开花,所以就扒了一块树皮给你,公子不要嫌弃。我猜来年初春我们便能见面了,到时候采最漂亮的花送你。”
“我这里一切安好,而且一直念着你。”
写完后,宋知意检查了几遍,便将帛书卷起来,和树皮一起放入竹筒,差宋一去送了。
在房间里坐了会,心情还是有些激动,她便索性带着两个护卫出门,不乘步辇,四处闲逛了会。
她沿着宫道往西走了一段,看到墙角开了几株腊梅,能闻到清冽的香气。想到扶苏的信,便站在腊梅旁边看了一会儿。
“玄微真人,你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莫非是吃了仙丹的缘故?”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没遮没拦的清亮。宋知意转身,胡亥正站在几步开外,穿了身石青色的锦袍,身后跟着两个伴读和一个内侍。
她屈身行礼:“见过殿下。托陛下的福,臣女为陛下试药,斗胆先尝了几颗。”
刚好让胡亥帮她打打广告。
胡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歪了歪头:“父皇最近常提起你,看来是十分相信你的。”
她不知他说此言是何意,斟酌着回了一句:“何其荣幸得陛下青眼,臣女不胜惶恐。”
听到她这样说话,胡亥脑袋便有些晕:“你说话怎么绕来绕去的,我只是夸你一句而已。”
不知为何,胡亥对她有一种亲近之意,咸阳宫里的方士他见过不少,一个个不是昂着脑袋鼻孔朝天,就是恨不得把“我是高人”四个字写在脸上,让人看了就觉得没意思。
但宋知意却总是很淡然,脸上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说话不急不慢,看着就很靠谱。她使他想起一个出嫁很久的皇姐,在他小时候总是柔声细语和他说话,让他觉得十分依赖。
“你很像我的一个皇姐。”这么想着,胡亥脱口而出。
听到这话,宋知意脸上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住,吓了一大跳。
历史上胡亥即位后,好像把他的兄弟姐妹都杀了吧?而且死法还都挺……那些断肢残骸的记载,那些“矺死于杜”的字句,在她脑海里循环闪过。
她定了定神,稳住脸上的表情,语气柔缓,像在哄一个孩子:“殿下说这样的话,臣女不敢当。臣女不过是个方士,怎敢与公主相提并论?”
胡亥听了这话,不知为何,脸色忽然微微一垮,声音也低了几分:“你不用这样说话。”
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脑袋在大刀上旋转跳跃,宋知意欲哭无泪,她垂了垂眼,换了个说法:“公子别误会,臣女是说,能让公子想起皇姐,是臣女的福气。只是臣女身份低微,怕担不起这样的念想。”
胡亥的脸色这才松开了一点:“担不担得起,我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宋知意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石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衣摆,转身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