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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第三十四章盐影

      老陈好了。

      能走路,能吃饭,能坐在门口骂孙子。他侄子说,他夜里不再说胡话了。我让他继续用艾草水擦腿,别停。那些灯花印子要是不散,以后阴天还会痒。他应了。我走出他家时,他忽然从屋里追出来,塞给我一包烟。烟是便宜的硬壳子,被汗浸软了一半。他说:“沈砚,叔这条命是你拽回来的。以后有事,言语一声。”

      我收了。我不抽烟,但这份心我接着。人活着,有时候就是靠这些细碎的人情接上地气。

      可我心里明白,老陈身上的灯数断了。海里的东西没断。它们只是退了。像潮退了还会来。我整日里往码头跑,看水色,听风声。表面都正常。海还是那海,蓝的蓝,灰的灰。可有时候,凌晨三四点,我睡不安稳,起身到窗边一望,能看见极远的海面上有一点光。不是渔火。不是星星。是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绿。像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没点着。

      我知道,归墟还没死透。塔锁了,可那些散出去的灯,还在海上游。它们回不去,也沉不下。就像被风吹散的孤魂,总得找个人。

      我把这事跟刘青说了。他店里的铜铃这几日一直轻轻响,没有风也响。他瘦了,黑眼圈重了。他说他夜里做梦,总梦见海上有人哭。醒来那铃声还在耳边。我让他搬来我家住。他摇头,说太爷爷的店不能没人看。

      “你太爷爷都走多少年了。”我说。

      “那店里东西认得人。”他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玩笑。他笑得勉强。

      冬至那天,天极冷。海风像刮骨的刀。镇上来了一对收海货的外乡人,一男一女,开着辆旧三轮,停在码头边。他们穿着蓝布棉袄,脸被风吹得紫红。男的问我收不收干鱼。我说收。他们就从车上搬下几个麻袋。鱼干挺香,不咸不淡。我挑了半袋。那女的一直看着我,忽然说:“小兄弟,你们这的海,是不是不干净?”

      我手一顿,抬头看她。她眼睛很亮,像被风磨过。

      “我听人说,你们这晚上海上有灯。绿森森的。说看见的人会丢嘴。”她说。

      我笑了笑,把鱼干装好:“听谁胡说。海上渔火多,风一吹,什么都像灯。”

      她没再问。男的倒是多说了句:“我们昨晚从南边过来,雾大。雾里好像有人跟着。我开得快。你看我这车后头——”他指了指车斗。我绕过去。车斗的铁皮上,有几道黑乎乎的水痕,从下往上,像有人用湿手从后面扒过。我伸手一摸,滑腻腻的。海藻味。

      “可能溅上泥了。”我说。心里却翻了一下。那水痕的印子,是五根手指的形状。极大,比常人的手几乎大出一倍。

      我劝他们天亮再走。女的脸色发白,连说走。我不好留。看着三轮车突突地开远。车斗里那几条水痕,被风吹干了,像几道灰扑扑的泪。刘青站在我旁边,忽然开口:“是它。”

      “谁?”

      “不知道。但一定跟了不止一天了。”他说。铜铃在他口袋里响了,很细,像根针尖在耳朵里画。

      那天黄昏,我去海边撒米。不是给谁,是给自己。沈家的老规矩。出海人回来,撒米还愿。我撒着,嘴里念着。风忽然大了,米还没落地,就都卷到海里去。我望着空荡荡的手,心口像被风吹透了。

      夜里,我没点灯。坐在堂屋里。我娘早睡了。屋里很静。我听见海风里有极轻极轻的“啪嗒”声,从远处来,一下,一下。像有人赤着脚,踩在滩涂上,朝这边走。那声音不近,也不远。就在院墙外头。我抓起竹节,走到门边,侧耳。

      “沈砚。”

      一个声音喊我。不是我的名字,是“沈砚”。那个声音很熟。老潘?不对,我爹?不是。是许大个子。他那瓮声瓮气的嗓子。我心头一跳,差点应。可马上闭紧了嘴。许大个子从不喊我全名。他叫我“沈家小子”。

      我咬住后槽牙,不出声。外头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是我娘。她喊:“砚儿,来。”声音极像,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黏。我浑身发紧。我不去看。我知道一看就坏了。那东西知道我怕什么。它在试,在磨。它想让我自己从门里走出去。

      我站在门后,像根钉在土里的木桩。手心全汗。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没了。海风也弱了。我慢慢退回堂屋,坐回椅上。天快亮时,我才发现自己一夜没合眼。左手的指节全攥白了。

      第二天,我去了我爹坟前。那截竹节已经长了些青苔,像在土里生了根。我坐了很久。我爹没有名字了。他的名从塔里出来后,像被水化掉了。我娘说,他死前那晚,忽然指着自己的喉咙,说:“没名了。干净。”现在我也想说这话。可我的名还在。还在被人夜里叫。

      下山的路上,我碰见邱小鱼。他一个人蹲在路边的浅沟里,拿根树枝拨一只死蟹。我过去看了看。那蟹不大,背壳青黑,八条腿折了六条,只剩前面两条还在无意识地划。小鱼抬头看我,说:“哥,它还没死透。”

      “别玩这个。”我把蟹挑出来,扔进海里。小鱼撅嘴,说:“你不懂。我是在看它还能划几下。”

      我看着他。他眼睛很清,像雨后的井。我蹲下来,说:“小鱼,你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他歪了歪头,想了半天,说:“有。我奶奶说,那是海在磨牙。”

      “磨牙?”

      “嗯。她说海一到冬天就磨牙。把牙齿磨尖了,来年好咬人。”他说得认真。我笑了。可心里有点凉。海的牙齿早就磨尖了。它已经咬过许多人。有些人从它嘴里爬回来,有些人就留在了它嗓子眼。

      我送小鱼回家。他奶奶在门口编草绳。看见我,点点头。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小鱼在背后喊:“哥!今晚有月亮!”

      我抬头。天还没黑透,东边已经挂了半轮白月亮。像片极薄的冰。海风吹得它微微发颤。我忽然觉得,这孩子眼里,海还是海。有螃蟹,有月亮,有奶奶的草绳。这很好。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回不去了。我生在海边,长在海上。我知道每一朵浪下面都藏着嘴。每一盏灯都是一条舌头。每一个名字都像鱼饵,被含在谁的口中。

      夜里,我点上灯。不是油灯。是蜡烛。我把它点在堂屋中央。光照着我的影。那影子映在墙上,黑沉沉的一条。刘青跟我说过,那东西怕盐。更怕人看见自己的影。因为你一旦看见自己的影,就说明你还没被它拖进海里去。影在,人在。影没了,名就没了。

      我守着那支蜡烛,守着我的影。一直到天明。海风从门缝里吹来,烛火跳了几跳,没灭。

      我吹灭蜡烛。天亮了。我的影子落在地上,浅浅的,像一层黑色的水。我弯下腰,用手摸了它一下。指尖有点凉,像摸到另一个自己。

      那是我还在人世的证明。我还活着。还能看见影,还能听见风。

      海还在。灯还在。可我也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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