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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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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数灯的人
老陈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是安静的、一点一点从里面塌下去的疯。他白天还和往常一样,搬个马扎坐在门口,看海。可眼珠子不转了,像两颗被海雾蒙住的玻璃球。谁跟他说话,他都像没听见。只有你提到“灯”这个字,他才会猛地转过头来,喉咙里咕噜一声,像被烫了舌头。
我第三天去看他。他瘦了一圈,两颊凹下去,像被人从嘴里把气抽走了。我坐在他旁边,递过去一碗水。他接过来,不喝,只把水碗捧在手里,拇指在碗沿上慢慢划。我注意到他的嘴在动,极轻极轻地。我凑近一听,他在数数。
“八……九……十……”
我汗毛都立起来。他数到十了。才几天。照这个速度,数到九十九,人就没了。
“陈叔。”我喊他。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我认得。是海底那些无嘴人看人的眼神,又空又深,像从极远的地方望过来。
“你数到几了?”我低声问。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那口型分明是“十七”。
我站起来,把他拉到屋里。我让他侄子把所有的灯都收了。油灯、蜡烛、香火,一律不点。天黑后只许烧艾草。我又把船眼从他枕头下取出来,重新压在他胸口上,用布条固定。船眼还是温的,贴着他心口,像颗暖石子。
“陈叔,你听我说。”我蹲在床前,“你数进去的是灯,不是你的命。只要今晚不数了,就能断。要是再数下去,你舌头会先没。然后嘴。然后整张脸。”
他看着我,眼珠子还是不动。过了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极慢,像脖子上的筋已经老了。
我出了邱家,天已经黑透。海风不大,但极凉。我缩着脖子往家走。经过码头时,我朝海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没有光。也没有雾。我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没松多久。
第二天清早,老陈的侄子跑来敲门,说老陈半夜又跑了。这次更糟。他穿着单衣,光着脚,走到滩涂上,盘腿坐下。发现他时,他正对着海面,一根一根地拔自己腿上的汗毛。拔下来,放在嘴里嚼。那腿上已经红肿了一大片。他侄子拉他,他死也不回。最后是几个渔工硬抬回来的。
我赶过去时,老陈已经醒了。他睁着眼,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灯要凑满。少一根,它说少一根。”
我看着他。他腿上的皮肤像被虫子咬过,密密麻麻全是红点。那不是拔汗毛留的印子。是灯烙的。我见过。在归墟海面上,铜灯贴着船舷,把铁壳子烫出一排排小洞。老陈腿上的,就是那种小洞。极小极深,像有绿色的火从里面慢慢往外渗。
我回头对老陈侄子说:“拿把花椒,泡水,给他擦腿。别用热水。他身上的不是伤,是灯花。热水一激,花开得更快。”
那侄子手忙脚乱地去了。我坐在老陈床头。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嘴巴凑到我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它们不是灯。”
我头皮一麻:“是什么?”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有许多小珠子在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三个字:
“是舌头。”
我像被雷劈了。是舌头。那些铜灯从来不是灯。每一盏灯,就是一条从人嘴里割下来的舌头。它们在海上亮起来,就是那些舌头在烧。烧到灭了,就再割一条。所以数灯就是数舌头。数到九十九,就轮到你那条了。
“陈叔,你还数吗?”我问他。
他摇头,又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说:“停不下来。它们在我耳朵里数。白天数。晚上数。我闭着眼,它们就在我脑子里点灯。”
我不说话了。我把那枚铜哨子解下来,放在他枕边。哨子凉凉的,像一小块海里的老冰。老陈盯着它看,眼珠子终于动了动。他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哨子。手指像触到了火,猛地一缩。
“睡一觉。”我说,“哨子会镇着。你什么都别想。”
他闭上了眼。我守了半个钟头,听见他呼吸渐渐匀了,才起身。他侄子端来花椒水。我交代了几句,便往外走。
出巷子时,我又闻到了那股甜腥味。很淡,像从码头那边飘来的。天阴着,云压得低。海面灰蒙蒙一片。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老陈不该留在镇上了。他要是再数下去,不单自己会没。他脑子里的那些灯,会从他嘴里漏出来。到时候,别人也会听见。听见的人,会跟着数。
刘青在店门口等我。他穿着件厚外套,手里提着一把旧伞。他见我来了,把伞往我怀里一扔:“快下雨了。我听说老陈昨晚又跑海了。”
“嗯。”我应了一声。
“我太爷爷笔记里又多了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把我拉进店里,反手把门关上。屋里极暗,只有柜台上那盏铜铃泛着一点点黄。他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笔记。这次不是半页,是整页。纸湿漉漉的,像刚从海里捞出来。字迹却是干的,黑里透红。
上面写着:
“灯非灯,乃舌。舌入人脑,则灯自数。数至九九,其口自合。合则成灯。唯哨可破,唯盐可退,唯血可断。”
我读了两遍。“唯血可断”。这血是谁的血?
“你的。”刘青低声说,像早等着我问,“你是封匠。你爹说过,沈家人的血里带着灯芯灰。你的血能把他脑子里的灯芯掐断。”
“怎么断?”
他翻过笔记,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以血涂其额,以盐撒其影,以哨吹其名。三事齐,灯数断。”
我沉默了。三件事,不难。难在“其名”。老陈现在这个样子,还能不能认出自己的名?如果我叫他,他不应,名就落空。名落空,灯就断不了。
“先试试。”我说。
夜里,我们又去了老陈家。他醒着,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他侄子说,今天下午安静了很多。我走进去。刘青在后面端着碗,碗里是粗盐。我左手握着铜哨子,右手捏着一根针。针是在他家针线筐里找的,用火燎过。
“陈叔。”我喊他。
他慢慢转过来。眼珠子比白天清亮些。我举起针,在中指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暗红色。我伸手,把血涂在他额头上。他浑身一颤,像被冰水浇了。刘青立刻抓盐,撒在他脚下。那影子在油灯下晃了晃,像想躲。我猛吸一口气,吹响铜哨子。
哨声极亮,像从海底拔起的一根线。我边吹边在心里喊:“陈友海。”
他猛地一震。
我吐出哨子,用嘴对着他耳朵,低声说:“陈友海。你是陈友海。海口镇打鱼的。你名下没有灯。它在骗你。”
他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胸膛大起大落。他的嘴张着,像要喊,又像要吐。刘青把盐往他脚上一倒。他发出一声极长极沉的呻吟,然后头一歪,倒了下去。
我扶住他。他额上的血慢慢化开,变成极小的一朵红。他睡了。呼吸浅,但不再发抖。我坐在旁边,守到天明。
天快亮时,老陈醒了。他第一句话是:“我想吃碗面。”
我笑了。他侄子也笑了。屋里灯灭了。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晨光的味。
我知道,老陈这条命,从灯里抢回来了。可我也知道,那片海还在。它没了塔,就开始在人的脑子里建灯。老陈只是第一个。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我出门时,天已经大亮。海水蓝得晃眼。我站在码头边,把铜哨子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声。没有回音。只有风,把哨声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我回家。我娘正在煮面。满院子都是葱花味。我走进去,说:“娘,多放点油。”
我娘抬头,笑了。那笑像极了海上的天,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