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无春》岁月凝香

7、桂花糕 "裴哥哥说

　　许家老宅的桂树又开了
　　九月初的朔城，天还热着，但早晚已经有些凉意了。霜锦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毛衣，蹲在院子里捡桂花，一把一把往小竹篮里装。

　　"别捡太多，等会儿招蚂蚁。"沈婉云在廊下喊。

　　"就装一点点！"霜锦头也不回，小手在树根底下扒拉着。

　　许影燃从公司回来，提着一袋点心，看见女儿蹲在树下，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今天怎么有空捡桂花？"

　　"裴哥哥说桂花糕好吃。"霜锦仰起脸看他，小辫子上扎着两个黄色的小蝴蝶结，"我要捡了给厨房阿姨，让她做桂花糕。"

　　许影燃愣了一下："裴哥哥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六！"霜锦掰着手指头数，"裴哥哥来陪我搭积木，他说他妈妈做的桂花糕好吃，我说那我也想吃。他说好，下次来给我带。"

　　许影燃笑了。他蹲下来，跟女儿平视："那他来了吗？"

　　"还没。"霜锦低头拨弄竹篮里的桂花，"他说他这周有比赛，比完就来。"

　　"什么比赛？"

　　"不知道，反正他穿着白衣服。"霜锦比划了一下，"跑得很快的那种。"

　　许影燃想了想，大概是校运会。十岁的男孩，跑步比赛，赢了之后来跟四岁的小丫头炫耀——这画面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什么。

　　"那他赢了没？"

　　霜锦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他肯定赢了。"

　　"你怎么知道？"

　　"他就是会赢。"
　　校运会200米，他跑了第一名。冲过终点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像散步一样。体育老师拍着他的肩说"好苗子"，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去更衣室换了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他先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然后站在操场边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是他十岁生日裴晟送的，黑色的，屏幕不大。他解锁，翻到沈婉云的号码——是茹汐给的，说"想来就来，提前说一声"。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这周六去可以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带了桂花糕。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仰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不像话。他忽然想起霜锦四岁生日那天——他没去成，裴晟带他去邻市参加一个什么论坛，走不开。霜锦生日蛋糕上插了四根蜡烛，他不在。

　　他当时坐在会场最后一排，听着台上的人讲什么商业趋势，满脑子都是霜锦吹蜡烛的样子。

　　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不舒服。

　　周六下午，裴烬铖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茹汐开车送他，但他自己提着东西。一盒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是裴家厨房做的。还有一只小纸袋，里面装着他上周比赛赢的奖牌，银色的，挂在黑色缎带上。

　　许影燃开的门。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哟，还带伴手礼。"

　　裴烬铖点点头："许叔叔好。"

　　"霜锦在院子里。"许影燃侧身让他进来，"捡了一下午的桂花，估计还在那儿。"

　　裴烬铖换了鞋，径直往院子里走。

　　霜锦果然还在那棵桂树下。小丫头四岁了，比一岁的时候能跑能跳，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正蹲在地上跟一只蚂蚁较劲。

　　"霜锦。"裴烬铖喊她。

　　小丫头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裴哥哥！"她丢下竹篮就往他跑过来。

　　四岁的孩子跑起来不管不顾的，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裴烬铖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来接她。

　　霜锦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赢了！"她在他耳边喊。

　　裴烬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就是会赢！"霜锦松开他一点，低头去看他手里的纸袋，"奖牌呢？"

　　裴烬铖把纸袋递给她。

　　霜锦掏出那枚金色的奖牌，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全是兴奋："好漂亮！给我戴！"

　　裴烬铖接过奖牌，把缎带套过她的头，挂在她脖子上。奖牌垂在她毛衣外面，比她的巴掌还大，晃晃荡荡的。

　　"好看吗？"她仰着脸问。

　　"好看。"裴烬铖说。

　　霜锦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奖牌，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那块羊脂白玉，四年来一直戴着，黑绳换过两次，玉还在。

　　"裴哥哥，"她忽然说，"你上次说带桂花糕的。"

　　裴烬铖从地上拿起那盒油纸包的桂花糕，递给她。

　　霜锦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桂花糕切成小块，撒着干桂花，甜香扑鼻。她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眯着眼睛嚼。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然后她捏了一块，举到裴烬铖嘴边。

　　裴烬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霜锦满意了。她抱着那盒桂花糕，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咔嚓咔嚓地吃。

　　裴烬铖在她旁边坐下。

　　十岁的男孩和四岁的女孩，并排坐在桂花树下。风一吹，细碎的黄花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裴哥哥。"

　　"嗯。"

　　"你下周还来吗？"

　　裴烬铖想了想。下周裴晟说要带他去参加一个什么夏令营的选拔，可能去外地待几天。

　　"下周我可能不在朔城。"

　　霜锦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点，没说话。

　　"但我会回来。"裴烬铖说。

　　"多久？"

　　"几天。"

　　霜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等你。"

　　裴烬铖看着她。四岁的小孩，说"我等你"的时候语气特别笃定，好像这不是什么需要商量的事，而是一个既定事实。

　　就像他六岁时说"以后每个月的今天，我都来"一样。

　　"好。"他说。

　　霜锦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往他身边靠了靠。

　　她的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奖牌还挂在脖子上，晃了一下。

　　叮——

　　不是铃铛的声音。是奖牌碰到了什么。

　　但裴烬铖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胳膊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跟六岁那年满月宴上听见的那声铃响，是一样的。

　　沈婉云从屋里出来，看见桂花树下的两个孩子，站在廊下没有过去。

　　许影燃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孩子来了？"

　　"嗯。"

　　"带了什么？"

　　"桂花糕。还有他比赛的奖牌。"

　　许影燃笑了笑："奖牌都给她了？"

　　"给她戴脖子上了。"沈婉云也笑了，"那么大一块，挂在她身上，晃得不行。"

　　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幕。

　　裴烬铖坐在石阶上，霜锦靠在他胳膊上，两个人的头发上落了几朵桂花。十岁的男孩面无表情，但身体微微往小女孩那边倾斜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

　　"影燃。"沈婉云忽然说。

　　"嗯？"

　　"你说，裴家那边……"

　　她没说完。

　　许影燃知道她想问什么。裴烬铖对霜锦的好，太明显了。明显到许家这边有时候都会觉得——这已经不是"哥哥对妹妹"了。

　　但他想了想，说："裴晟看见了。"

　　"看见了？"

　　"上次周岁宴，那块玉，裴晟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见了。"

　　沈婉云没再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四岁的小丫头，靠在一个十岁男孩的胳膊上，笑得没心没肺的。
　　裴烬铖走的时候，霜锦送他到门口。

　　小丫头脖子上挂着那枚银色奖牌，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他。

　　"裴哥哥。"

　　"嗯。"

　　"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裴烬铖低头看着她。四岁的孩子，叮嘱人的时候特别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小大人。

　　"好。"他说。

　　"还有——"霜锦踮起脚，把那块桂花糕举到他嘴边，"最后一块，给你。"

　　裴烬铖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霜锦满意了。她放下手，忽然伸出两只胳膊。

　　裴烬铖弯腰，让她抱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小丫头的脸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裴烬铖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他直起身，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他说。

　　霜锦松开手，站在台阶上冲他挥手。

　　裴烬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消息。是霜锦刚才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她不是用手机发的。是她趁他不注意，拿他手机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他自己的号码：

　　"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裴烬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消息，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