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黯然“销魂”入大宋 熬夜狂备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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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里的绞痛来得猝不及防。
林微伏在办公桌前，指尖还搭在鼠标上。
窗外夜色沉得透彻，整栋办公楼只剩下这一间办公室亮着灯，已经是夜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PPT页面停留在区级公开课的末尾——《宋元时期的经济、文化与社会生活》。
页面旁的备注栏密密麻麻写满她连日整理的史料。
两浙路草市兴盛，行会科配之弊，元祐更化后新法尽废。
还有一行红字格外醒目，是她专门摘抄的法条：
《宋刑统?户婚》，妇人奁产归本人所有……
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名公书判清明集》节选，是她为了丰富课堂拓展，特意找的宋代判词。
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要打磨出一节拿得出手的公开课……的草稿，心脏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眼前的文字、图表、法条注解，一瞬间全部碎裂成白茫茫的光斑。
意识沉沦下去。
妈呀妈呀，不会吧！
当林微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再恢复知觉时，鼻尖先钻进一股浓重苦涩的药草味，混着旧木头与潮湿水汽的气息。
沉重的眼皮费力掀开一道缝。
雕花木格窗，糊着半透明的窗纸，温润柔和的天光透过纸层漫进来，落在青灰的地砖上。头顶是绣着暗纹的纱帐，帐角垂着褪色的玉珠，轻轻晃动。
四肢绵软无力，浑身像是被重石碾过，脑袋胀痛，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潮水，蛮横地往脑海里涌来。
沈清晏。
这是她如今的名字。
如今是……大宋，元祐七年。
她是江南沈家的嫡女，却并非如今府中柳夫人所生。
生母顾氏，是江南富庶商户家的女儿，当年嫁入沈家，十里红妆，奁产丰厚得令人侧目。良田千亩，城中数间铺面，金银绸缎，各式器物，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托举起沈家的家业。
奈何顾氏福薄，年纪轻轻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顾氏一脉男丁尽数凋零，娘家再无可以替她出头的亲族，在外人嘴里，便是“顾氏绝户”。
而她的父亲沈怀安，年轻时屡赴科场，次次落第，科举梦碎之后放下读书人的身段转而经商。他靠着顾氏带来的嫁妆为本钱，生意越做越大，又捐了个散官虚衔，挤进本地乡绅的圈子。
顾氏亡故，他很快续弦，娶来了继室柳氏。
借着顾氏娘家绝户这件事，沈怀安巧妙混淆了两层“绝户”的概念。
顾氏本家无后，可沈清晏是顾氏活生生的亲生女儿。
可沈怀安对外说辞滴水不漏，只说孤女年幼无力掌产，便以父亲监护的名义，将顾氏全部奁产归入沈家公产。
地方官员拿了打点的钱财，又多行方便。
那些本该属于沈清晏的田庄、市肆铺面，尽数落入沈家手中，如今都供着柳氏，以及柳氏所生的一双儿女挥霍享用。
身为正经嫡女，她不至于冻馁，却被安置在府邸最偏僻的一处院落。
月例份例按所谓的沈家嫡女规制发放，够吃穿度日，库房钥匙、大额银钱，她半分也触碰不到。
院中的下人，大半都是柳氏安插过来的耳目。
原身郁结难舒，眼睁睁看着母亲毕生积攒的家业被旁人占去，日日忧愤，一场风寒高热，就此一病不起，一命呜呼。
于是千年之外的牛马历史教师林微，就此占据了这具躯壳。
“姑娘，您终于醒了。”
一道压抑着哭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凑到床前，梳着双丫髻，眼眶通红，脸上满是熬出来的倦色，是自小伺候原身的丫鬟春桃。
她左右飞快张望一圈，确认屋外无人，才小心翼翼从衣襟内层，掏出一卷边缘磨损泛黄的纸卷，悄悄塞到沈清晏的枕下。
“这是先夫人嫁妆底册，是我娘亲当年偷偷抄录下的副本。真正的原件，早就被老爷销毁了。”
春桃是她娘亲陪嫁的婢女的家生子，从小和她一起长大。
春桃母亲临终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拿出，原本是要等到女主能立身了，再交到她手上。
此番原身高热垂危，怕姑娘就此没了，春桃急坏了。
粗糙的纸页隔着枕套抵在林微的后颈。
林微用两个呼吸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也是巧，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想到穿越还能照着自己的备课走。但是天老爷啊，自己也不是专业研究这的，这是在惩罚她备课不够深入吗？
但是，现在的意思是让她去打官司吗？
她到底是怎么穿越过来的呢？要怎么回去？现在的生活较之之前的牛马生活到底孰优孰劣？
林微回忆了一下原主的生活，物质条件还算可以，不用干活挺好……就是没啥人身自由。
沈清晏指尖隔着被褥攥紧那卷薄薄的抄本。
脑子里像塞进两股互不相容的洪流，冲撞得她头颅胀痛欲裂。
一股属于这具躯壳原本的主人。那是十几年困在沈家后院积攒下的愤懑、委屈，是念着母亲顾氏一生辛劳积攒下偌大家业，到头来却被人尽数攫取的不甘。原身的情绪汹涌翻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无声浸透枕巾。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要讨回公道，母亲的东西，分毫都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另一股，是来自千年之后的林微。
经历过连续通宵加班，猝死前早已身心俱疲。骤然落到这样一个礼法森严、步步荆棘的大宋深宅，第一件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想躺平。
太累了。
不想和亲生父亲周旋，不想跟继嫡母勾心斗角，不想去啃晦涩的宋代律法，不想在行会、胥吏、乡绅的夹缝里搏一份生存。最好能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小院，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什么万贯奁产，什么母仇公道，全都不想扛。
两套意识搅作一团，一边心口烧着滔天愤懑，一边心底却漫开浓浓的倦怠。
脑袋嗡嗡作响，仿佛要裂开一般。
她闭着眼，睫毛不住颤抖，泪水止不住地淌，可内心却在冷冷地盘算：真的可以躺平吗。
若是就此不争，母亲田庄铺面，永远归了沈怀安与柳氏母子。原身残留的情绪便如潮水一般反复冲击，愧疚、不甘死死缠上她。
叮咚——那可是钱！
算了，来都来了，哪有躺平的说法！
先在这里活一世，说不定活得漂亮。
如果有机会回去，也是亲身经历了。她也想看看，作为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宋代女子身上，她能活成什么样。
“姑娘？”
春桃看见她泪流不止，慌了神，连忙拿帕子过来，又不敢高声，压低声音，手都在抖，“您莫要哭，仔细伤了身子。是奴婢莽撞，这东西……”
沈清晏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湿意。
好吧，其实是逃不开的。
哪里有真正躺平的选项。只要她还活在这个朝代，都逃不开被摆布的命运。
想要安安稳稳度日，前提恰恰是要先挣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底气。
她的声音嘶哑微弱，“收好，万不可叫旁人发觉。”
窗外细雨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她手上只有婢女私抄的副本。没有舅家亲族为她撑腰。
父亲是本地乡绅，在地方颇有脸面。
卑幼告尊长，即便是实情，原告也要承受刑罚。
若是贸然上公堂，她连控诉的资格都没有。
外头廊下，传来管家低低说话的声音，隔着窗纸隐约飘进屋内。
“……老爷的意思，姑娘既然身子好些，那婚事便该早做谋划。那边州里的周录事，年纪虽长些，却是正经官身，聘礼也谈得差不多……”
要把她远嫁出去。
一场草草安排的婚事，一笔不算丰厚的嫁妆，就此了结她这个孤女。
林微，不，如今是沈清晏，她缓缓闭上眼，胸腔里漫上一层冰凉。
据流传下来的《宋刑统》中白纸黑字写着，妻子的奁产，属于妇人私财。监护人可以代管，却不得随意吞并。
她读过不少判词，见过不少女子艰难追回奁产的案例。
她曾经以为史书上的制度是标准答案，如今才知，那些冰冷的文字落到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身上，是这样密不透风的困局。
窗外是烟雨朦胧的两浙，正是史书上记载的，繁华富庶的大宋。
可这份繁华，没有半分属于她。
这条路，只能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黯然“销魂”入大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