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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

      杨德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外乡人,是在香港的第一个雨夜。

      那天他和父母挤在油麻地一栋旧唐楼的小房间里,窗外下着密密的雨。雨点打在冷气机生锈的铁壳上,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又脆又急的响。他趴在一只从晋江带来的旧皮箱上写作业,鼻子忽然酸了。他想起古洋的雨。古洋的雨不是这样落的。古洋的雨从海上飘过来,软软的,咸咸的,打在脸上像一层细雾。阿嬷会站在杂货铺门口喊:“阿莹,落雨啦,收衫啦!”然后整条街的女人都会从窗户里探出身来,把竹竿上的衣服一竿一竿地收回去。

      他在这里,听不见那样的声音。

      父亲在香港的外贸公司做事,很忙,三天两头不在家。母亲开始去一间制衣厂做兼职,早出晚归。他转进了油麻地一所官立小学念六年级。班里的孩子大多说广东话,语速极快,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他听得吃力,偶尔用普通话答问题,底下便有细碎的笑声。他不怪他们。他一个从闽南小镇来的男孩,像一尾误游进深水的鱼,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最难过的是课间。别的男生三三两两抱着足球往楼下跑,他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对面大厦缝隙里那一点点天。那天极窄,像一条被挤扁的灰布。他想起古洋小学后面那片海,那么大,那么蓝,蓝得让人心慌。他忽然很想画画。于是他拿出铅笔,在作业本的反面画了起来。画一栋红砖房,画一棵凤凰木,画沙滩,画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埋贝壳。

      他画的是王莹莹。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的夹层。可过了两天,他又翻出那个纸团,展平了,用课本压住,重新一点一点描摹起来。他描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亮得像海边被日头晒热的黑石子。他描她的笑。她笑起来时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描她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像一只嘴里塞满东西的小松鼠。他描着描着,自己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海风从胸口穿过去。

      他想回古洋。可他知道,自己回不去。父母的命,像一条看不见的绳,一头拴着他,一头拴着这个陌生而拥挤的城市。

      六年级下学期,他收到一封信。那封信从晋江飘到香港,信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他看到寄件人写着“王莹莹”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几颗刚学站立的小豆芽。他拆信的时候,手指居然有点抖。信很短,几句话,却让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她说,阿日,你到香港了吗?香港的海像不像古洋的海?你什么时候回来?

      信的末尾,她写:“阿日,你一定要回来。”

      那个“一定”写得很重,像用笔尖在纸上刻出来的一样。杨德日把信折好,夹进那本他用来描画她的练习册里。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线。面线是母亲从晋江带过来的,放在箱底,已经有些碎了。他笨手笨脚地煮,煮成了一锅糊糊。可他吃得很香。他一边吃一边想,总有一天,要回去的。要回到有那片海、那棵凤凰木、那碗面线的地方去。

      他没有想到,这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里,他收到很多信。王莹莹的信总是厚厚的,像一叠永远翻不完的画片。她写阿嬷的杂货铺,写学校里的考试,写她数学又没及格,写她养死了一只捡来的小海龟。黄莉莉的信薄,往往只有半页。她写画画的事,写她新换的画笔,写学校里展出的画展。那些信像两条并行的溪流,从古洋出发,越过一整个南中国海,流进他在油麻地的小屋里。

      他第一次去西贡海边,是初中一年级。那天天气很好,他和几个同学坐了很久的巴士,到达一个叫大浪湾的地方。那片海很蓝,蓝得深沉,像一块含在嘴里的蓝宝石。同学们都冲进浪里,他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海。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装了半瓶海水,又捡了三枚很小很圆的贝壳,放了进去。

      那个瓶子,他后来寄给了王莹莹。

      他没有在信里说,那瓶子里的海,是他去海边走了三个钟头才找到的。为了挑三枚形状好看的贝壳,他蹲在沙地上,一颗一颗地拣,拣到夕阳西下。旁边的同学笑他傻。他也不解释。他只是在信里写:“这是我在香港的海边装的。那天的天很蓝,和古洋一样蓝。”

      王莹莹回了信。她说:“阿日,你怎么老是这样,送的都是海啊、贝壳啊,让我想你又见不着你。”

      他看到这句话,在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他想写信告诉她,他也很想她。想到每个不睡着的夜里,都把她那些信翻出来看,看得纸张都薄了。可提笔写下去,又变成了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他不敢把话说得太重。他怕自己一旦开始说想她,就会忍不住想跑回去。他更怕回去之后,什么都给不了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少年,拿什么去站在她面前?

      所以他选择沉默。用一张张图纸、一本本作业、一个个在香港的日夜,把那个想回去的念头压下去。他告诉自己,等自己变好一点,再好一点,那时候就回去。回古洋,去见她。

      高二那年,他加入了学校的建筑研习社。原因很简单——他喜欢看房子。香港的房子密密麻麻,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像一摞摞叠起来的火柴盒。可他从中看到了一种奇异的秩序。他喜欢画这些楼,喜欢研究它们的结构、材料和历史。有一次,导师带他们去参观一栋战前唐楼。他站在那座灰扑扑的旧楼里,抚摸着斑驳的墙壁,忽然想起了古洋的老街。那些红砖墙、燕尾脊、天井里的青苔和光斑,不也是建筑吗?那些房子不高,也不新,可它们是有生命的。它们身上刻着人的日子。

      那天之后,他立志要读建筑。他在给王莹莹的信里写:“我以后想当建筑师。把好的房子画在纸上,再让它长出来。”王莹莹回信说:“那你要盖一栋像凤凰木一样红的房子,比老街还漂亮。”他笑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空了。他心里有两个人,一个在很远的海那边,一个在他自己身上。他们一起在长。

      高考那年,他考上了香港大学建筑系。拿到录取通知那天,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是父母,而是王莹莹。他给她打了长途电话。那还是他第一次打越洋电话,拨了很多次才通。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亮得像小铃铛:“真的吗?阿日你太厉害了!我要告诉我阿嬷!”他听着她的声音,觉得自己一切的努力都有了意义。

      大学五年,他像一块被丢进海里的海绵,拼命地吸水。画图、做模型、读文献、跑工地。他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不让自己有太多空隙去想念。可想念这种东西,像海边的雾,你越是不看它,它越要漫上来。每当他累得趴在绘图桌上睡着时,梦里就全是古洋。他梦见渡口,梦见凤凰花,梦见一个扎辫子的女孩沿着码头追着船跑,嘴里喊着他的名字。他醒来,手里还握着铅笔,图纸上全是细细的线,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毕业那年的毕业旅行,他决定回古洋。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就决定了。他买了一张从香港到厦门的船票。船开动时,他站在甲板上,看香港的海一点点退后。海那么宽,那么阔,他第一次觉得,海不再是阻隔,而是归途。船驶过一整个白天,他站在船头,吹着海风,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画面。每一幅都和王莹莹有关。他第一次见她时她明亮的眼睛,她往他手里塞麦芽糖时的笑脸,她在沙滩上埋贝壳时的专注,她在信里写“你一定要回来”时那重重的一笔。

      他想见她。发了疯似的想见她。

      可他也害怕。七年了。她还会像小时候那样,追着他喊阿日吗?她会不会已经有了别人?会不会已经忘了,那个和她一起埋贝壳的男孩长什么样?

      他的这些不安,在渡口见到她的那一刻,全都被海风吹散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站在候船亭边,像一片被阳光照亮的叶子。她比小时候高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他心口发紧。她看见他,眼泪“唰”地掉下来。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所有在路上想好的话,都化成了一句:

      “还是叫我阿日吗?”

      她哭着笑了,轻声说:“阿日,我找了你整个青春。”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回来了。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终于要好起来的时候,命运又跟他开了一个不小不大的玩笑。港大突然打电话来,说他的硕士申请材料出了问题,需要他本人回去补齐。电话是清晨打来的。他正打算出门去找王莹莹,想把那几天一直没敢说出口的话告诉她。他想告诉她,这些年他在香港,没有一天忘记过她。他想告诉她,他想和她在一起,不再做那个隔着海写信的人。

      可那通电话打乱了所有。他匆匆留了一张纸条,就坐上了去厦门的大巴。他走得仓促,甚至没来得及当面和她道别。大巴开过古洋那条老街时,他透过车窗,看见王莹莹家的杂货铺还关着门。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要负她了。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回到香港后,他像发了狠似的,拼命赶工。处理硕士申请,准备入学材料,同时接了两个设计项目。他不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他就看见王莹莹蹲在渡口边上哭的样子。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坚定一点,为什么总让最重要的人在原地等。

      可是,他没想到,她会来香港找他。

      那天晚上,他正趴在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上画图。楼下的对讲机响了。他起身去接,听见了她的声音。那声音又轻又抖,像从很远的海上漂过来的:

      “阿日,是我。王莹莹。”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回过神来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推开铁闸门。她就站在门口,拖着一个半旧的小箱子,脸上全是泪。她看见他,笑了一下,说:“我来找你。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

      他把她拉进怀里。那一刻,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她等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从省城坐火车到深圳,再从罗湖过关,一个人拎着行李,在香港的街头找了他大半天。她不知道香港的地铁怎么坐,不知道油麻地在哪里,全靠一张嘴问路。可她硬是找到了他。

      “你傻不傻?”他问她。

      “傻。”她笑,“可我愿意。”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他铺了地铺,把自己的床让给她。半夜,他听见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问:“怎么了?”她轻声说:“我怕一睡着,你就又走了。”他心口一酸,爬起来,把地铺挪到床边,把手伸上去,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我就在这儿,不走。”她“嗯”了一声,很快安静了。他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握着她温热的手,觉得自己漂泊了七年,终于停下来了。

      那几天,他带她走遍了香港的大街小巷。他们坐天星小轮过海,去旺角吃鱼蛋,在庙街的旧货摊前笑得前仰后合。他忽然觉得,香港这座城市不再那么挤了。她走在身边,连那些灰扑扑的唐楼都变得有颜色了。

      他给她画过很多图,却没给她画过一幅像样的画。他总说自己画画不如黄莉莉。可王莹莹说:“你画得最好。你画的每一张图里都有我。”他笑了。他画的那幅古洋小学改造图里,确实有她。在凤凰木下,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人,就是她。他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刻意画她。可画着画着,她就从笔尖下长出来了。

      后来,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放弃了港大让他留校的机会。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导师甚至拍着桌子说:“杨德日,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他说他知道。他放弃的是一份光鲜的前途。可他不能放弃一个等了他那么多年的女孩。他已经让她等得够久了。久到她的少年时代都过完了。他不能让她再等到青春也过去。

      他回了内地。回古洋。回她身边。

      他们在古洋渡口重逢那天,海风很软,像她小时候塞给他的麦芽糖。他站在船头,远远地看见她。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像第一次在教室里那样,一下就点亮了他的眼睛。他走下船,走到她面前,问她:“还是叫我阿日吗?”

      她哭着笑了。那笑容,他记了一辈子。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滚烫。他们会在天还没亮时一起去市场买菜,会为了谁洗碗这样的小事拌嘴,会在周末傍晚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去海边。她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大声唱着走调的歌。她的头发拂过他的后颈,痒痒的,像海风本身。他载着她,穿过一条条青石板路,穿过那些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他常常想,如果人生是一张图纸,那和王莹莹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最有温度的那几笔。

      她有了孩子。他们给孩子取名念潮。杨念潮。是她想的名字。她说:“念潮,念的就是那年追着船跑的海潮。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开,也是我们最终团聚的海。”他听完,眼眶热了。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觉得那小小的身子软得不像话,像一团被海浪送上岸的云。

      念潮会说话后,最先学会的不是“爸爸”“妈妈”,而是“阿日”。因为王莹莹每天在家里“阿日”“阿日”地喊,喊得清脆响亮,像在喊一个永远也不放手的暗号。女儿学会了,也跟着喊。于是家里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王莹莹在厨房喊“阿日,酱油没了”,小念潮也跑过去跟着喊“阿日,酱油没了”。杨德日应得头晕,却乐在其中。

      有一天,王莹莹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黏你了?”

      他正在给念潮修小玩具,头也不抬:“不会。”

      “可我觉得我有时候真的好黏人。”她托着腮看他,“你烦不烦?”

      他放下螺丝刀,认真地看着她:“我花了七年才回到你身边,就是为了让你黏的。”

      王莹莹笑了,眼睛弯成小月牙。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阿日,你说我们的女儿以后会不会也遇到一个像你一样的男孩?”

      他想了想:“最好不要。”

      “为什么?”

      “太苦了。”他说,“等待太苦了。我希望她遇到的男孩,一开始就不要走。”

      王莹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了抱他。窗外的凤凰花正开得热烈,几朵花落下来,飘进敞开的窗户,落在桌上。念潮跑过去,捡起一朵,别在妈妈发间。王莹莹扭头冲女儿笑,那笑容从发间那朵红花里透出来,明亮得晃眼。

      多年以后的一个黄昏,杨德日站在古洋小学旧校门口,看着王莹莹带着念潮在那棵凤凰木下捡花瓣。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裙摆在风里轻轻扬起。念潮绕着她跑,笑声像小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黄莉莉和许成蹊也来了。许成蹊带着他们的儿子,正在旁边教他认树上的花。黄莉莉走到杨德日身边,递给他一杯水,笑着问:“发什么呆?”

      杨德日接过水,笑了笑:“没发呆。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黄莉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王莹莹正蹲在地上,和两个孩子一起挖坑埋贝壳。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轻声说:“是啊。现在这样,真好。”

      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海风从校园那头吹过来,掀起他们的衣摆。凤凰花还在落,像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红雨。

      杨德日忽然说:“莉莉,谢谢你。”

      黄莉莉侧过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些年。”他说,声音有些低,但清晰,“你写给阿莹的那些信,还有你的画。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黄莉莉笑了。她望着远处那个她曾经画过千百遍的男孩,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说:“阿日,我们都长大了。过去的事,就让它们留在画里。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

      杨德日点点头。

      “阿日,你快过来!你看这个贝壳好漂亮!”王莹莹在不远处喊他,声音亮得像海鸟。

      杨德日应了一声,朝她走去。黄莉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王莹莹身边,蹲下来,看那枚贝壳。他的肩膀宽了,背影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单薄。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这个背影,她画了整整一个青春。

      她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走去。

      夕阳正好,把每个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缎,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王莹莹抬起头,看见杨德日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她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五年级教室时的样子。那时他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叫杨德日。”她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自己那一瞬间的心跳,到今天都没有停过。

      她喊他:“阿日。”

      他回过头:“嗯?”

      “我有没有说过,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你了?”

      杨德日看着她,眼里有光。他笑了,说:“说过。每天都说过。”

      王莹莹也笑了。她把那枚贝壳放进他的手心,轻声说:“那你要记一辈子。”

      他握紧贝壳,又握住她的手。

      “一辈子怎么够。”他说。

      海风把他们的话吹向大海。凤凰花落了一地。远处,孩子们仍在奔跑。笑声像浪花,一浪接一浪。

      而那片他们共同走过的青春,像一枚被海浪反复淘洗的贝壳,静静地躺在时光的沙滩上,发出温润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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