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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稿纸 陆知川热络 ...

  •   宋明月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名字真好听。她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个男生,觉得这个名字和他倒是很般配,淡淡的,像是随时会和云一起飘走。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谢云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依旧没什么表情。陆知川拍得最响,还回头冲旁边的几个男生挤眉弄眼,大概是在表达对新同学的好奇。
      “谢云归同学刚来,还不熟悉校园环境,大家多照顾照顾。”许远说着,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周,寻找空座位。
      宋明月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她旁边的座位还空着。
      开学军训的时候,她同桌因为想家退学了。她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旁边没有人,她有时候会把水杯、不用的课本放在上面。她习惯了旁边没有人,习惯了那种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安静。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不用在上课的时候被人拉着讲小话。
      果然,许远的目光落在了她身边的空位上,抬手指了指:“谢云归,你就坐宋明月旁边吧。”
      男生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了过来。他其实走得很慢,可能因为东西太重,也可能因为他不知道那个座位在哪。中间还绊了一下椅子腿,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教室里有几个同学抬头看他,他耳朵尖有点红了,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似的。那双白色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宋明月低着头,假装在看语文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把书页的边角折了又折,折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放在旁边书桌上的课本和水杯还没有收回来,手忙脚乱地去收,课本差点滑下去,她一把按住,手肘却不小心磕到了桌沿,发出一声闷响。她疼得呲了呲牙,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课本放到自己桌面上。
      他在她身边站定,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开始一本一本地往外拿书。动作很慢,很轻,连拉书包拉链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谁。他先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放到桌面上,封面朝上,端端正正的。然后是数学课本、英语课本、笔记本、文具盒。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
      宋明月往左边瞥了一眼,发现他的校服袖口上有一颗很小的墨水渍,蓝色的,圆圆的。那颗墨水渍一直没洗掉,直到他离开那天还留在那件校服上。
      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了过来,清清爽爽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被子。那味道和他瘦弱苍白的外表形成了奇妙的反差,让人觉得他身上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温暖而有生气的。宋明月不自觉地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傻,赶紧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语文课本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课本那页正好是《琵琶行后序》,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左侧——那个距离她不到半米的人身上。她能感觉到他坐下时椅子发出的轻微响动,能感觉到他翻书时带起的一丝极微弱的气流,能感觉到他偶尔调整坐姿时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你好。”
      忽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又像春天里的第一滴雨水打在花瓣上。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早读声里却格外清晰,像是周围的噪音都被什么东西隔绝掉了,只剩下这两个字。
      宋明月愣了一下,转过头。
      谢云归正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没什么波澜,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好。” 她有些局促地回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应该更自然一点,更大方一点,至少应该带个微笑什么的。但现在笑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僵硬地把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大概介于微笑和抽搐之间的表情,然后迅速转回头去。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打开课本,端端正正地坐好。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不像有些男生那样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翘个二郎腿。他端坐的姿态并不让人觉得紧绷,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他天生就该那样坐着。
      宋明月也转头,盯着面前的语文课本,却什么都看不进去了。她假装在读课文,嘴唇微微动着,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存在,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味,能听到他翻书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些声音和气味如同一根根细小的丝线,从她左侧的空间延伸过来,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她的注意力,让她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去想任何别的事情。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你好”说得有点太小声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没礼貌?——然后她又想,算了,反正他大概也不会在意。但她还是忍不住偏了偏头,假装看窗外,顺便瞄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写字,睫毛垂着,握笔的姿势很正,不像她,握笔的时候喜欢把中指顶出个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中指上那个老茧,悄悄把它藏到了手心下面。
      她假装在看书,但手指把书页边角折了又折,折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十月早晨转来的少年,会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她灰暗乏味的高中生活,把她按部就班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她不知道这个安静、清冷的连脚步声都轻得像怕踩碎什么的人,会成为她青春里最明亮也最疼痛的那个名字。她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会因为他而笑,因为他而哭,因为他而第一次体会到心动的感觉,也因为他而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心疼,什么叫患得患失,什么叫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整个宇宙。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身边的这个人叫谢云归,她只知道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她只知道他说“你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似的。
      这样就够了。
      早读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还没有读完那篇文言文。铃声急促地响了三声,教室里的读书声瞬间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和椅子移动的声响,大家一窝蜂地朝食堂方向飞奔而去。
      她其实不太记得那天早读了什么。她只记得谢云归的校服袖口有一根线头,白色的,翘起来,他低头写字的时侯那根线头一抖一抖的。她忍了一整节课,没伸手去帮他拽掉。
      宋明月吃过早饭回来时,教室很安静,大多数还在食堂没回来。她拉开椅子坐下,犹豫着要不要和新同学说点什么。至少要表达一下友好,她想,毕竟以后要一直坐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想说“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太假了,明明刚才许远已经说过他的名字了,想说“你从哪里转来的”又觉得像是在查户口,台冒昧了。他想来想去,还没想好说什么,趴在桌上补觉的前桌陆知川已经转了过来。
      陆知川趴在椅背上,盯着谢云归的侧脸看了半天,忽然凑近宋明月耳边小声说:“你说他是不是从什么贵族学校转来的?你看他叠书那个劲,跟叠军被似的。”
      宋明月没理他。但他那句话让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谢云归——正好撞上他抬头,两人视线碰了一下。她心跳漏了一拍,迅速低头。
      陆知川还在背后嘀咕:“我靠你俩对暗号呢?”
      陆知川是那种典型的自来熟,见谁都能聊上几句。上课摸鱼,下课要么睡觉,要么到处窜,飞机头。他笑嘻嘻地看着谢云归,胳膊肘搭在宋明月的桌沿上:“新同学你叫谢云归是吧?我叫陆知川,咱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谢云归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好。”
      声音和刚才一样,轻轻的,淡淡的。
      “哎,你以前哪个学校的?”陆知川趴在椅背上问
      谢云归翻书的动作停了半秒。“……一个挺远的地方。”
      “多远?出省了?”
      谢云归没接话。
      “你为什么转学啊?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陆知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完全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多唐突。
      “家里有事”谢云归的回答很简短,没多说一个字。
      “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陆知川歪着头追问。
      谢云归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翻开了下一节课的数学课本,手指按在书页上,像是在示意对话到此为止。
      陆知川也不觉得尴尬,还想再问什么,脑袋忽然被人用笔杆敲了一下。
      “陆知川,马上就要上课了,作业赶紧交上来,又在闲聊”苏晚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课桌旁,眉眼清冷,语气不带半分情面。
      陆知川瞬间垮下脸,蔫蔫地缩回脖子:“知道了班长,马上交,马上。”
      苏晚瞥他一眼,又看向刚转来的谢云归,礼貌颔首:“新同学,我叫苏晚,作业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我。”说完便抱着本子走了。
      陆知川望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低头跟谢云归吐槽:“看见没,咱们班长怎么这么双标。”
      “陆知川你说什么?”准备回座位的苏晚听到又折返回来。
      “夸你呢,咱们班长温柔善良,美丽大方,长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云归你说是不是?”
      谢云归淡淡勾了勾唇角,没没接话。
      陆知川挠了挠头,大概是觉得这个新同学不太好打交道。但他是个不记仇的性子,也不觉得尴尬,还想再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只好悻悻地转了回去?转回去之前,他冲宋明月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同桌挺酷的哈。”
      数学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腋下夹着本练习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上课”。班长喊“起立”,全班呼啦啦地站起来,椅子碰撞地面发出一阵呲啦地乱响。宋明月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站起来的谢云归,他的身高大概有一米八左右,比她高了一个头,只是太瘦了,站在那里就像一根竹竿上挂着件校服。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数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陈,讲课声音很大,板书写得飞快。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哒地敲着,像是在打仗。他有个习惯,一边写一边回头问“听懂了没有”,可还没等学生回答,他已经擦掉半块黑板开始写下一道题了。
      宋明月听得有些吃力。她的数学一直是弱项,从初三开始她就跟不上节奏,上高中之后更是吃力。那些数字组合在一起,对她来说就像一堆看不懂的乱码,老师在讲台上讲得热火朝天,她在下面飞快地记着,还是跟不上老师的速度。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步骤,“听懂了没有?”
      全班没人吭声。
      “听懂了就做下一题。”
      宋明月其实没听懂。她正准备举手问,旁边的谢云归已经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了。
      她低头看,眼睛一亮。
      但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前桌陆知川忽然转过身来,指着那张草稿纸小声惊呼:“卧槽谢云归你这字也太好看了吧?跟打印的一样!”
      宋明月“啪”地把草稿纸扣住了,瞪了他一眼。陆知川莫名其妙地转回去了。
      谢云归没抬头,但宋明月余光瞥见,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上面是一行行清秀字迹,写着刚才老师讲的那道题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步的推导过程都写得明明白白,刚好补上了她没记全的部分。那些她刚才没来得及抄下来的数字,他全都记下来了,一个不落。
      宋明月愣了一下,转过头。
      谢云归正看着黑板,侧脸线条很柔和,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依旧专注地听课,只是拿笔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指了指那张草稿纸。
      宋明月的心里一暖,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没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节课,宋明月听得格外认真。她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对折好,夹在数学课本里,像是夹着什么宝贝。那张草稿纸她后来一直没舍得扔,就压在数学课本里,每次翻书看到,都会想起那个早晨,一位少年默默推过来一张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草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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