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邪音 夜巡青华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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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
元铮云起床下楼的时候，卢镜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他依旧先到厨房跟卢师傅打了个招呼，去洗了把脸回来时，卢镜已经将早饭端到桌子上了，元铮云凑近一看，是鸡蛋面。
元铮云理所当然地坐到卢镜对面，看着面前整理衣袍准备吃饭的人，道：“卢绪，这几个月下来我发现，你很适合成家。”他心想，或许贤妻良母对于女子，因个人意志追求不同未必都是好词，但是拥有这种生活状态的男子总是给人一种能留住身边人的感觉。
“......”
卢镜回了他一句胡说八道，便拿起筷子开始用饭了。
原来，这三个月以来除了刚刚开始那几天都是卢镜在做饭，原本卢镜依着元铮云在祖宅时候的手艺，以为他至少是三餐无忧的，直到那日正午，卢镜回来得比前几日早，他背着柴火走进厨房，发现元铮云正左手持卷，右手行铲，翻动着锅里的干辣椒，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肉块和前一日他下塘摸到的连藕。
卢镜走近，因为热油猛煎而发黑的干辣椒散发出刺鼻的冲味，似乎想跟这个让它白死的厨子同归于尽。尽管卢镜已经捂住口鼻，还是被呛得咳了起来，他连忙上前抢过快蹲在地上的元铮云手中的锅铲，将辣椒铲到了灶边的碗里，这才阻止了这场气绝的灾祸。
待空气中的辣味消散后，卢镜才开口问道：“你方才是要做什么菜？”
元铮云回道：“炒藕片啊，我想着还剩一点鲜肉，昨日我挖了藕片，按食谱给你做一个，谁知道哈哈”
见他戛然而止，卢镜不再多说，准备接手这个摊子，可是案板上切好的“藕片”和“肉片”让他犯了难，或许用藕段和肉块来比更为贴切。
元铮云知道自己的手艺，说到这里他便不再解释了，前几日二人的餐食都是他去下方浣山宗弟子那端的，卢镜一问便说是做的，反正他也没问谁做的。不曾想这人竟真的信了，可是他除了油茶和一些甜汤一窍不通啊!今日一试没想到自己竟连照葫芦画瓢的本事都没有。
“你去外面等。”
“大哥，我可以帮忙打下手的，你看我可以帮你切菜。”
“如果是做藕盒，你的肉不够细，如果是炒藕片，或许需要三味真火才能”
“......”
“好了，你不要说了，卢绪，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会这样说我的”
“你先去把筷子摆好”
听完对方的话，元铮云知道是赶自己出厨房的意思，便退出去了。他原本也没指望卢镜做出多美味的饭菜，他已经想好了，大不了把存粮全部给下方营地的人，如果卢镜不愿意下去吃，自己再厚着脸皮去端就是，没想到卢镜是一个能照葫芦画紫金红葫芦的人。
从那以后，他便每天自觉在巡岭的时候拾点柴火，收成好的时候可以睡好几天懒觉。
青华岭呈南北纵横，两角包西的地势，东南接姚竹以及以它命名的青华镇，镇上有官兵驻守，北接柳州，西北腹地则是浣山宗门派所在，这些有人气的地方通常是不会有异样的。
难的是西北浣山南部到西南百池县北部的这块弧形腹地，低处泥沼丛生，高出枝缠藤绕，再加上瘴气弥漫，硬是没有一点阳光照到地面。但江湖上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这片弧形洼地分布着举世稀有的翠湖卷云草，还有一群人日夜守护，引得不少人纷纷前来舍命求财。
元铮云沿着山边还能支撑人重量的地方向前走去，看着身旁散发泥腥味的浅水池子，又想起州外的传说，真想大声告诉他们，这种风水差的穷山恶水之地遍布泥沼，即使因材施教种芋头，成活都尚且不易，别说什么罕世奇药了。
就在他抬起头，准备和身前艰难行走的卢镜说什么时，“嗡翁——翁翁——”，一段雄厚整齐的群吹芦笙声传入了他的耳朵，他迅速捞起衣服，快步向前，用右手按住了卢镜的肩膀。
“听见了吗？”
卢镜回道：“嗯”
元铮云道：“那就好，如果只有一个人听到，那可能有诈，如果是两个人听到，一般不会有问题”，元铮云心想，如果觉得自己见鬼了就再看一眼，如果第二眼不在了就完了，如果第二眼在就没事，这是他爷爷教他的，但是现在元铮云觉得即使第二眼在也完了。
随时可能再碰见和线下就在眼前于他而言并无差别。
此刻，那道持续的声音仿佛还在加大吹奏力度，浑厚的声音穿透树林和厚雾传道他们耳中，元铮云看到身侧原本平静的树叶开始轻微颤抖，一会儿像是刮起了一小片风一样，二人周围的树叶全部开始左右摇晃，大概维持了半刻才随着芦笙声停下。
可能是感觉脸侧的汗毛好像被那股风带起，元铮云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浣山宗弟子，见那人伸手抚了一下脸庞，竟然从脸上刮下一手心的汗。于是他也伸手摸了一下卢镜靠近声源侧的额发，火把下泛着银光的竟是冰霜。
可是刚才的那股邪风根本没有温度，甚至不具备风的触感。
原来刚才元铮云在拍卢镜肩膀的时候站到了卢镜的右边，也就是靠山侧，拍完对方肩膀后他没收手，因为脚下原本倾斜的泥苔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击溃，贴着元铮云的脚底滑了下去，半身的重量全压在了卢镜身上，幸得他脚下踩的是一棵手臂粗的活树主茎根部，不然，二人此刻已经身在泥潭。
他这么一动，原本平衡的人桥重心发生了偏移，作为桥台的卢镜将元铮云搀起，撑着对方到了前面的一颗高出谭面石头上。
元铮云用手指捻了几下从元铮云头发上顺下来的东西，道：“这个是霜吗？可刚才的风并无寒意，即使此处水汽漫密，也不可能这么快结霜啊？”
卢镜回道：“或许，那不是霜，那风随着芦笙声来，想必二者有关联。”
元铮云：“方才刮风时，你用袍袖挡住我了，只有你头发上有些，现下都已化了，荣奉师弟，你感觉如何？快把手拿来我看看”
元铮云一边说话，一边朝着那名浣山宗弟子伸手。荣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臂，元铮云看着原本肌肤圆润的手臂在伸过来的途中慢慢变得青筋暴起，暗道：‘不对，不会有人一瞬间瘦这么多？下一刻是不是要长指甲了... ...’。他想起元爷爷教他的第二眼法，现在是第一眼是，第二眼是换一个是，他在心中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喊：‘爷爷，您下回教全点好吗？这个情况在之前您没类比到啊。’
随后，元铮云用左手一把抓住半空中的手臂，将那原本朝下的手掌翻转向上，又用右手贴上了荣奉右手的寸口。
在感受道脉象的那一瞬，元铮云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人单拨了一根琴弦，“当——”他惊道：“不好，卢绪，按住他！”，他话语刚毕，那只原本被钳制着把脉的手臂开始奋力甩动，企图挣脱。被卢镜从背后扣住之后，原本低垂着头的“荣奉”此刻抬起了头，嘴角带着一股诡异的笑，用一种冰冷但充满怨气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元铮云。
“这么看着我干嘛？又不是我让你倒霉的，你现在又要我倒霉！”
卢镜看着眼前这个即使此刻也不愿在嘴上落下风的家伙，在心中默默摇头，他看着元铮云将原本佩戴在左臂上的银链摇出卡在腕间，同时嘴里用兆州话赋咒，腕间的银链瞬间化成几十根银针，压着被卢镜扣住的“荣奉”呈一个“大”字状，悬定在二人之间的空中。
“下不下来？”元铮云面向在空中挣扎的“荣奉”，垂着眼皮问道：“我数三下，再不下来我就帮你了，不用谢我。”
对面没有回复，只是一个劲地挣扎，元铮云没有开始数数，而是说了一句令卢镜有些震惊的话，他想或许元铮云有两个面，平时见到的是钝面，而现在是锐面。直到荣奉被慢慢降到斜坡上，元铮云才睁开双眼。
卢镜观遍全程，看到平静地躺在地上的荣奉之后，右手掐诀，从四方扭丝镯中匀了一丝青气，注入了荣奉额心，他继续念了一个咒，先是一层白光下至上裹住荣奉，随后变得透明，融进夜色中，过了一小会人才醒过来。
“天哪荣奉师弟，你不知道刚才有多凶险，多亏了卢绪，我们才能全身而退，哎哎，你站起来小心点，别滑到池里！”
话说晚了，他说一半时荣奉就已经在跟着身下的苔藓一起滑离泥地，只是荣奉刚醒，对于细微的移位并无察觉，等他发现时，已经被身后的卢镜提起，支着他抱住了元铮云身前的一棵树。
荣奉迷糊道：“多谢卢公子、少主搭救。”
“... ...”
卢镜颦眉无话，斜眼看了一眼元铮云后跟荣奉点了个头，权当是应了，他拿起身侧冒着浓烟的火把，掉了个头插进池中，又从袖口掏出一小片纸，双手一握，薄薄的纸片化成竹棍和一盏灯笼，卢镜举着灯笼向前，开口提议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山上去。”
元铮云回道：“好，来我扶你起来”，说完便动身向前挽起荣奉，跟在卢镜身后往坡上走。
“刚才我怎么了？”
“你吹完风后魂有点飘了，一个外地来巡仙草的前辈用了一下你的身体。”
“什么！少主你说的是真的吗？好恐怖！早知道宗主讲魂行为时认真听了。”
“马上年中了，现在学还来得及吧，来不及也没事，宗试垫底了直接抄五十遍，届时倒背如流岂不信手拈来。”
卢镜掌灯向前，时不时还要注意一下以免两个闲聊的人落下，在等二人靠近的途中，他看着元铮云开口问道：“前时，你我在下方，芦笙声从上方传来，‘风’也是上往下吹，此地是否接近？”
元铮云回道：“差不多，哎！你看前面那里是不是有一块地方没长树。”
兆州多丘陵，除了部分稍微平缓有水源的地带开垦了农田，其余的全部都种了杉木，看此地除了那个位置没有树之外，其他地方的杉木都已经有一尺多粗，元铮云的心中有了一些猜想，他抢步上前，按住准备前去查看的卢镜。
元铮云道：“先回去，别往那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