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转机 故人的故人 ...
-
夜里，元铮云一直关注着隔壁的动静，待听到对方卧榻且再无杂声时，他从床上缓缓起来，手一撑，翻到了小厨房的屋顶上。层叠的旧瓦因为长时间没下雨的原因，苔藓干枯卷起，根部跟瓦背的扶持关系早就分崩离析，差点让元铮云马失前蹄。
元铮云张开双臂，左右晃了几下，小走两步终于找回了平衡感，他想起武侠小说上大侠们飞檐走壁、一苇渡江的画面，内心暗暗称赞了几句真稳、脚不滑之类的话，在橼子断掉之前翻身蹲立在厨房窗前，摸着院墙翻出了竹篱。
今晚的月光很亮，让他感觉自己是在天将亮的清晨，而不是子时三更。
顺着晨间来路往回走，路过溪谭，早上被他摘走的那几朵花的那棵含笑，侧枝上有几朵花苞微散，在月光的普照下发着一种朦胧的白光，像某种花灯。
元铮云站在桥上，边走边垂掌向水面，手掌微握，水中的几朵油桐花被他收了上来，他看了一眼，轻笑了一声，将花抛回谭中继续向前，再越过来两个坡就能到那个古堂场了，他内心担忧卢镜起疑，穿得跟个贼一样溜出门，想摸清楚那片空地的触发机制，顺便采点药。
元铮云心想也不怪州外人，此地虽不像谣传的那样充满奇珍异草，但是如果一个胆大的樵夫决定转行做采药人，运气好的话，大约一年也能抵十年柴了，尤其是遇到像面前这棵树枝上挂着的这种灰白色的青华冥须，基本上两个月都可以休息了。
元铮云用兆州话念了几句咒，伸出手掌摊在身前，原本垂挂在树枝上面的青华冥须忽然自己像线一样漂浮起来，最后一根接一根地在元铮云的手心上团成了一个小球。
元铮云：“好啦好了，够了，拿不动了，多谢”
元铮云将草球收进身侧的袋子里，刚从坡上下来，他便看见有一个老人坐在前往古堂场和一条突然出现的小路岔路口边上吸旱烟，身旁的牛正在安心吃草，粗壮的尾巴正在左右挥动，用一绺稀疏的鬃毛驱赶蚊虫。
见他走过去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小伙子，去哪啊？”，元铮云见他穿的是兆州的衣物样式便正经便回道：“路过听说此地有坡会，来热闹热闹。”
老人：“这个热闹可不好凑啊？而且此地的堂场已经废弃很久了，搬去了山脚下，呐—那条路。”
元铮云见老人抬起手用烟斗给他指了侧边新冒出来的那条小路，元铮云道了声多谢，提醒老人夜深注意安全便往那条下坡的小路那边走了，往前走了有一会儿，元铮云回头看估摸着老人看不见他了，转身开始爬坡往古堂场的方向走。
就在他爬完坡顺着小径，想着转完这个弯就能看见古堂场时，他又看见了那个老人，只不过这次老人站了起来，手上拿着一把蕨叶，正在牛背上前后煽动，帮老牛赶苍蝇。
元铮云咽了一口口水，想到元爷爷的第二眼定论，他正颜向前，躬身行礼后道：“老前辈您就放我过去吧，”
老人：“孩子，并非我为难你，受人之托，我得尽力办了才不负恩情。”
元铮云疑惑地道：“不知前辈受何人所托？”
老头朗笑一声，拿起身边的拐杖指着元铮云道：“打赢老朽，就告诉你。”
元铮云有些呆愣住了，他想起以前元爷爷在的时候也是久不久埋伏在他和元凭溪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他心里暗道：‘爷爷常言道胜者得路，败者为路，如今还真遇见了’。他不想为路，为卢倒是还不错，卢镜现在可算是他的东家呢。
元铮云：“那就请前辈赐教了。”
说完便甩出腕口的银链，化成了一把八面汉剑形制的银剑，原本在臂傅上缠绕的织锦花带此刻也活了一般，自顾自地顺着手臂向下缠绕到剑柄上，元铮云双手握剑上撩，挡住了老人下劈的拐杖。
不料下一瞬，那拐杖却突然顺着元铮云撩的方向悄然滑落，露出白花的利刃，元铮云反手一挂，后退几尺，让老人的剑滑了出去。
元铮云：“老人家，您怎么留了一手，我可是十分坦诚，当着您的面都拿出来了。”
老人：“年轻人，嘴上得饶人处且饶人啊，我这么大年纪，总不能靠坦荡走江湖吧”
元铮云轻笑一声，蓄势向前劈剑被老人向上崩剑化解，元铮云绞剑逃脱翻身向侧，架剑缓步环绕老。林下不透月光，老人连续斜劈下来，元铮云堪堪接住。
他感觉此人之前应当使过刀的，不然以技巧和融会贯通为主修的剑道不会有这个力气，二人缠打了莫约半个时辰，老人才在元铮云以剑为刀的阴差阳错下险落下风。
元铮云怕他反悔，立马提剑行礼道：“多谢前辈赐教，好久没有怎么爽快地打一场了。”
老人仰天大笑道：“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我受你爷爷所托，来试试你的长进，你比你爷爷预想的好多了，有你在，凭溪那边应该也问题不大。”
元铮云惊道：“爷爷！您认识我爷爷！他在哪？快带我去见他！”说完，他激动地跨步向前想去拉老人的衣袖，前脚刚刚落地，他便看见有两滴水向前倾落入草丛中，即使是他自诩芝兰玉树般的深邃眼眶也盛不下思念的泪水。
老人：“那小老头早走了，现在估计孟婆汤都喝完了，铮云，好孩子，你不必苦寻故人，他们都已经离开了，你要做的是保好你和凭溪，也不用想着寻仇，徒增烦恼，你爷爷从来都没想过要你们复仇，他走之前跟我说那是他们上一辈人的教训，不用你们背负。”
是啊，他最爱的父母、最敬重的爷爷以及他和元凭溪的童年都被那个人葬送，他一想到那个人就戾目衔恨，不得立马杀之而后快，可是爷爷却叫他释然，让他珍惜当下。
元铮云站在老人前面，从潸然泪下到悲鸣抽泣，始终紧抿着双唇，仿佛发出声音就会让离去的亲人不安一般，他强压心中那些杂糅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直到看到元铮云面部恢复平静，老人用刚才给牛赶苍蝇的蕨叶垫在了石头上，让元铮云坐下歇会，才跟他说了自己与元爷爷的相识经历。
原来老人姓荣，因为家里排行老二，小村里人都喊他荣二，他与元爷爷相识于一场法事，那时二人才十岁，元爷爷同老师傅来他们村做法事，就在他家隔壁，二人年纪相仿，自然玩到了一起。
临别前老师傅觉得自己徒弟难得交个朋友，给了荣二十几个法事剩下的纸剪小人，告诉他想跟元爷爷玩了就和纸人说，纸人会带路。
荣二对纸人省之又省，他知道元爷爷他们在的地方有墙，没有信物进不去，每一次去，他都会待好几天，二人聊常书异志怪、喜爱的姑娘、聊天南海北，是真正的莫逆之交。
直到十六岁，荣二村里坡会这一天，他起得很早，想着早点放牛早点回来赶坡会买点东西去找元爷爷玩，可是这天直到中午他也没能把牛赶回去，牛儿似乎逃避某种东西似的，一直不肯回家。
直到荣二在山顶看见家的方向冒出一缕缕浓烟，他抛下牛跑下山坡，看见村子被一股浓雾包围，可是村外甚至连林子里都是透着阳光的，他慌急了，在进村之际脑子里突然闪出一句话“不要进去——”。
他顿住脚步，遁入身旁的树丛。就在他想从哪条路走能最快到家时，脚脖子突然被一只还有手抓住了，荣二吓得窜了一下，忍住没叫出声，他低头想看个究竟，却被对方拉着胳膊，脸几乎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贴到一起，他听见那个人说。
“二娃子，快跑——”，在他看清时候，那人已经断气了，身体僵硬得趴在荣二的一条腿上，他从那人腰间绑的那一条织锦花带认出这是他二表哥，就在昨天二表哥还在跟他炫耀，说那条腰带是他在大村那边中意的姑娘送的，这一瞬间，他的情绪天翻地覆。
他匍匐着爬出雾圈，想跟着路往山下大村跑去，这时，身后的动静吸引了他，他一回头，便看见雾里面显出两个人影，但是肩膀以上是空的！！！
他踉跄着倒下，又挣扎着向前爬起，一边跑一边拿出纸人，余下的两个纸人也感受到危险一般，一朝前一朝后的将荣二挡在身后，不一会儿元爷爷便从大村方向的路上出现了，见到元爷爷，荣二的心态彻底崩溃，他扑在元爷爷身上大哭，一直在说什么都没了。
好一会过去，老师傅也从大村跑上来了，老师傅摸着他的额头，用兆州话赋了几句咒，荣二后来回想应该是定魂方面的。到村口时，老师傅拒绝他进入村子，说是有心人利用古祭坛办事，却因为学术不精，害了你们全村人。
听到这里，元铮云看见荣二的脸上有一种晚秋万事萧条般，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荣二：“因为最后你爷爷和老师傅也没有办法彻底消灭它们，只能驱散镇压，那些东西太凶，被害的人很不好，大村的人听说了也不敢前来为亲友敛尸，十几个人，都是我和你爷爷处理的。”
“所以我不希望你冒险，万一一个不对，这里已经没人给它们泄愤了，下面的大村是最近的选择，我如今也只是游魂尸，见不得光，碰不得水，还有几个月就消散了，没想到可以碰到你，你爷爷不愧是一位大术士。”
元铮云：“荣爷爷，我...”
荣二：“没事孩子，很快我也和他们一起去了，明日子时，有花的那座桥见，我带你们去老师傅和你的藏书洞，或许你那位好友的遭遇，有别的解法，去吧。”
元铮云见他说完话便起身拍了一下牛，后纵身一跃，坐到牛背上，晃晃悠悠的沿着去大村的小径下山去了，等元铮云回到小院门口时，天已经微微透亮，与夜间的白亮不同，天是一种厚重的蓝，其中光线将透，天边有几抹细细的霞云。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转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