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许然番外(跳过不影响剧情) 然然 ...
-
再次见到江辞,许然刚搬家。
一年前他的父母感情彻底破裂,两个人准备着离婚。无论是谁,都忙着找着下一任天赐姻缘。
谁也不想要带着一个拖油瓶。
“你个狗杂种!你儿子你不养谁养?钱都不想出,找人找得破产了还是怎么得?你这个穷酸样,也得看有没有要!”
“你个婊子还好意思说我?你是许然的妈妈,连孩子都不爱你还能爱谁?哦,我知道了。你当然是爱钱啊,你看有谁会继续娶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
黄靖染着红豆蔻的指甲当即指着许威斌,气得直发抖:“你、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为了生他,我会被厂里开除?你是连带也没带过一天,每天在外面美的很!没良心的东西!”
“你带他?天天在家里打牌,输了不知道多少钱!要不是我每天干两份工,你有心思成天打扮自己?年纪多大也不害臊!老得要死还学人家年轻姑娘,呸!不要脸。这孩子能自己要的,反正我不会管。”
许威斌吵得满脸涨红,几乎要失去了理智。
两个人没达成和解,谁也没管许然。
许然十三岁的年纪,没有了家,没有了父母。
他无处可去。
十三岁自尊比天高的年纪,他谁也没求。
没像普通小孩要妈妈那样哭闹,也没像拽过天的精神小孩逼着父亲养他。
马厂街里的无名巷子,偏远的工业区,远离主城区,政府一直没关注过这里。
几百米的巷路灯只有一盏,年久失修比别的昏暗了几个度,灰尘从破口处沉积进去。
无名巷两侧爬满爬山虎,香樟枝叶从墙头往下坠。
最深处,是一个老头住的板房,纸板和瓶子堆在一块,看起来臃肿、脏乱。
老头的两个儿女不愿赡养。
儿子媳妇觉得女儿家也该分担一份,女儿觉得嫁出去就不是这里的人了。
儿子把他扔到这里自生自灭,女儿不管不问。
八十岁。
他靠着自己活了十四年,死在今年自己生日前一天。
六月八号。
许然父母离婚的六月十一,一星期之后,他无处可去。
他睡在了那里。
他没进板房。
只是用老人捡的纸壳,用瓶子顶高,蜷缩进去。
许然当时已经开始抽条,骨头无时无刻在抽疼。
连胃也在和他作对。
直到派出所的工作人员把低血糖晕倒在街上的许然带走。
工作人员找到了许威斌和黄靖,警告如果不赡养是违法行,严重了会把他们抓进去。
从此之后,单月他在父亲家,双月他就去母亲那里。
他下了楼一路沿着贯穿南城的白马河的木栈道走着,漫无目的。
他不想待在那里。
这个小时候一直粘在他屁股后面的跟屁虫小不点,十四岁已经长得像个人了。
但还是莽莽撞撞的和小时候一样。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江辞现在看起来最多160。
“喂!骑快点!跟上我!”江辞鼻尖顶着豆大的汗珠,回过头朝着大不点大喊。
大不点……横向发展的小孩,费力地瞪着专门给小孩骑的自行车,吭哧吭哧地话也说不出来。
江辞骑到许然在的香樟树下刹停,他笑着回头,一手提起衣领扇风:“你太慢了!快点快点。树上的知了要回家了!”
许然默默垂下眼睫,木着脸想绕开臭汗小孩,晚了一步。
江辞急冲冲转过身,刚起步就撞进来人怀里。
许然下意识用手抱住冲进怀里的东西,整个人被冲击力带着往后退了一步。
好干净的小草味!
江辞在许然怀里拱了拱鼻子,眼睛亮亮地嗅着干净气息。
许然看着才到他胸膛的江小辞,浑然不觉地顶着一头臭汗在怀里乱拱:“……”
他讨厌小猪。
他松开虚环着江辞的手,淡淡往后退了一步。
江辞抬起头,对着眼前的哥哥喜欢道:“哥哥你身上好香喔!”
许然:“……”
许然几近错看,以为自己回到小时候江辞屁颠屁颠跟着自己的时候。
“起开。”他说。
江辞肉眼可见失落下来,很快又兴奋道:“哥哥!你玩不玩知了?”
他信誓旦旦拍着胸脯:“我超级会抓的哦!”
许然看着眼前无忧无虑的小屁孩,拒绝道:“不。”
江辞不明白,世界上还有人能拒绝知了这种最有意思的东西吗?
他劝道:“很好玩的哥哥!你试试嘛——”
许然垂下眼,落下淡淡阴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要。”
然后再也没看一眼江辞,绕开人走了出去。
徒留江辞和匆匆赶来的小胖挠挠头。
江辞失落道:“哥哥好像不喜欢。”
不喜欢知了,不喜欢他。
小胖眨着缝大点的眼,安慰道:“我喜欢呀。喜欢知了。”
江辞朝小胖漏出一侧虎牙,恶狠狠道:“谁要你喜欢。”
许然像往常一样,走了一圈回到黄靖的住处。
桌上是吃剩的饭菜,凉的素菜还能吃,肉菜则已经凝固起来,不能再动。
他蹲下身子,从锅灶最底下拿了旧碗出来,手背蹭了一块黑乎乎的煤灰。
黄靖怕他毛手毛脚把新碗打碎,从楼下李叔那拿了个破碗。
原先是给李叔家的狗用的,后来碗沿磕破了个口子,李叔担心伤到大黄狗,换了个不锈钢的。
破碗扔在楼道,黄靖捡来给许然用。
电饭锅里还剩下一勺饭。因为锅的质量不好,锅表面还糊了一层硬硬的米饭。
不是锅巴,而是连咬都咬不动的一层粘结在一起的硬块。
许然手上青筋突起,连同底下糊底的一同铲进碗里。
许然想起江辞亮晶晶注视着他的眼睛,还有身旁跟着的胖小孩。
他一个不察,唇间被破口处割了个口子,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许然抿了抿唇,苍白的嘴唇染上鲜红的颜色。
会得狂犬病吗。
他想,心里有些伤感。
就算他已经比许多这个年纪的小孩成熟很多,仍然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可能会恐惧,会难过。
但他还有一丝解脱。
得了狂犬病,他就可以死掉了。
他想到无名巷里死掉的王老头,有点担心自己走了之后,那里会被政府的人或者环卫工拆掉。
……
第一次见到王老头,完全是个意外。
王老头每天半夜三四点就起了身,拿着从垃圾堆捡来的麻布袋,去各个大街上捡瓶子。
晚一点五六点环卫工人就要上班,开始扫大街。所有的瓶子和易拉罐都进了垃圾桶,别人丢的纸板也连同一块扫净。
到了七点垃圾车就一桶一桶的送走。
往前早一点吃夜宵、吃烧烤的人还没走,空罐少,酒瓶也少,还容易遇到酒蒙子。
王老头四年前被刚喝醉酒还没被及时送回家的男人揍了一拳。
他登时被打得倒在地上,瓶瓶罐罐散了一地。站都站不起来,看不清眼前的路,手抖着去扒拉地上洒落一地的东西,担心给人添了麻烦。
事后男人的家人赶来,一看老头马上要昏迷过去,马上骑车送老人进了医院。事后全额付了医药费,还另外给的精神损失费、事后的身体调养费都被老头的儿子全给拿走了,一毛不剩。
之后王老头出了院,抱着捡来的只有时针的钟子,等到三四点,再出去捡些破烂。
有的时候他抱着时钟睡过了头,只好踮着脚翻着比他还高的垃圾桶,看看还有没有。
然而今天,还没走出无名巷,他就捡到了一个小孩。
许然一个人蜷在马厂街的口子,借着枝叶掩被。
许威斌白天就开始喝酒,嘴里念叨着阿宾阿美不清醒地把许然锁在门外。黄靖已经和许威斌分开住了一段时间,从里面被反锁,许然根本没办法进去。
除非从一楼管道一直爬到六楼。
许然只是靠在门外坐了一会,刚闭上眼,楼道的老鼠就爬到许然腿上,咬下一小块肉。
许然被咬的疼得一紧,腿使劲一甩,老鼠就从门上的管子钻进房里去,不见了踪影。
许然揉了揉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路走到桥头。
桥头处有人支起了几个红色布帐篷,做起了桥头烧烤,由于正处于交通来往枢纽,生意火热,人声鼎沸。
许染只是静静看着,抬起脚要走过桥。
老板刚要把考错的串放一旁,等收摊了再自己解决,许然就从烤架前经过。
淡然死气。
他没见过这样的小孩。
或许是像他孩子一样的一米七的身高,又或许是都没长开的稚嫩面容。
下意识地。
老板将要放到旁边的烤串递了出去。
小男孩看着递在眼前的烤串愣了愣。
许威斌还没有吃晚饭就把许然关在外面了。
他的胃经过极致的饿之后变得麻木,此刻只有浅浅的疼痛在叫嚣着不是幻觉。
老板维持着递烤串的姿势,带着慈祥宽厚的笑:“不小心烤错了,你拿去吃吧。”
见许然没反应,他假装急道:“你不要的话我扔垃圾桶了,没几个钱。你快点接着。我烤架上还有串要烤,马上要糊了。”
许然这才接下,他拿着串,一路跑过桥头,跑到昏暗的无名巷。
在唯一一盏灯下吃完了陌生人给的烤串。
王老头看见的时候,许然已经是睡得迷迷糊糊,盖在身上的枝叶是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扯到身上盖着的。
红火蚁顺着枝干爬到许然的大腿上,已经咬了几个红肿的大包。
皮肤处的瘙痒让许然不自觉的挠着。
老人就把麻布袋放在脚边,借着昏暗的灯,一个个的捏走爬到小孩身上的蚂蚁。
许然迷茫的睁开眼,手还揉着眼睛,带着睡不醒的困顿。
老头看着眼前的小孩,眼角的皱纹再一次蜿蜒,笑得和蔼:“你怎么睡在这里?”
他担心是小孩找不到回家的路,又担心是他无家可归,颤抖着开口:“要不要去爷爷那里,有个小床。我要出去捡东西,你可以在里面睡一会,等你家人来找,好不好?”
小许然垂着眼,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好人坏人,但许威斌已经不耐烦许然在家。黄靖走了之后没人管他,他变得更加暴躁易怒。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帮他把蚂蚁赶走的老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爷爷。”
“诶。”
王老头把许然带回了无名巷,给许然在木板床上铺了三四块纸板。
老头看着许然刚爬上床,几乎立马就睡着过去。
他混浊的眼睛已经看不大清,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小孩睡得深,无知无觉得翻了身。
露出脖颈处触目惊心的烟头烫伤。
老人心头一紧,眼眶湿润,手抖着从床底下层层叠叠的报纸里拿出保存了几年的一个创可贴。
他轻轻地贴上去,缓缓的抚平两侧的褶皱。
他说。
“小朋友,睡个好觉。”
从那之后,许威斌日渐过分,酗酒之后常常把许然关在门外。
许然不再干坐在门口等一夜,只是从城东一路走过桥头,烧烤摊的老板看见他就笑着叫他,把烤糊的串给他。
他想,老板的烤串技术好差,老是烤糊。
但又可耻地庆幸,否则他一天都东西吃。
他会带着烤摊老板的串,走过马厂街,进到无名巷深处,把一半的食物给王老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
老头半夜出去去收别人不要的瓶罐,许然白天就去大街上捡路上被随手乱扔的垃圾,攒一起带给老头。
他们会像常见的爷孙一样,坐在香樟树下乘凉。
有时候会把吃剩的食物打包好放在报纸做的纸盒里,等爬到板房上面的橘猫吃饭。
它叫圆圆。
许然希望它圆圆滚滚。
橘猫知道许然和老头的照顾,每每过来都会亲昵地翘着尾巴,用脑袋一下一下蹭着许然,转过头像是感谢似的“喵喵”叫两声,就回过头去吃饭了。
许然想,等许威斌和黄靖办好离婚,之后他就跑到这里和老头一起生活。
不会再比现在幸福了。
……
“然……然……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老人的手无力地垂下。
豆大的泪珠掉在干枯、瘦瘪的手上,丰盈不了干涸的生命。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
暴雨自南城的天空倾泄而出。
昏暗的小巷,没有灯的板房。顷刻间被雷电照耀,亮如白昼。
许然第一次能好好看清老头的脸。
老人阖了眼。
他哭得力竭,失了声,嘶哑又不舍地喊。
爷爷。
这城市那么大,居然没有地方能容纳他无尽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