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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落寒塘,心潮暗动   没了秋 ...

  •   没了秋闱迫在眉睫的重压,文华心头紧绷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也轻快舒展了不少。
      长晏处置公务向来干脆利落,往往不消半日,便能将手头堆积的事务尽数料理妥当。余下的大半时光,她几乎都陪在文华身侧。
      二人一同泛舟荷塘,采撷莲蓬,迎着徐徐晚风放声歌吟;一同对坐把酒,醉意醺然,抵足同榻而眠;一同临窗研墨,提笔书写,吟诗作赋。字句往来间,尽是闲柔时光。
      这日文华出门赴约时,尚且是晴空万里,艳阳灼灼。谁料天色说变就变,不多时,细密雨丝便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雨势愈演愈烈,狂风卷着冷雨漫天倾泻,丝毫不见停歇的迹象。
      她今日衣衫单薄,寒风裹着雨气钻进来,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长晏迟迟没有来。
      这还是头一回,她失约了。
      文华心里乱纷纷的。长晏素来重诺,绝不会无故爽约。就算公务缠身临时耽搁,也定会差手下人过来捎一句口信,绝不会就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风雨里干等。
      一个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她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心底的忧虑一旦生根,便如火种燎原,瞬间熊熊灼烧起来。焦灼不安紧紧攫住五脏六腑,仿佛把她架在滚烫的油锅之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恰好一位卖油纸伞的老妪途经此处,文华像是骤然抓住一线微光,连忙掏钱买下一把,提着裙摆,冒着滂沱大雨快步往府衙赶去。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大半裙摆,泥点星星点点溅在布料之上。等她终于顶着狂风暴雨赶到府衙门前时,浑身已经沾满潮气,撑伞的胳膊发酸,收伞的时候,还在微微喘着粗气。
      一道墨色身影自她身后缓步走近,女子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歉意:“午姑娘,实在对不住。殿下昨夜突发高热,方才才堪堪转醒,故而没能按时赴约,特意命我先来向姑娘致歉。”
      原来是发烧了。
      文华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都微微发紧。
      “我……可否进去看一看殿下?”她声音带着一路奔波过后的微喘,语气拘谨又忐忑。
      “姑娘请随我入内,我先前去通禀一声。”
      文华跟着侍从走进府衙,被引到前厅,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心神不宁地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方才那名墨衣女子便折返回来,躬身对她道:“午姑娘,殿下有请。”
      她领着文华走到长晏休养的厢房门外,抬手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文华微微颔首行礼,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床榻之上,长晏静静躺着。往日里清亮有神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病色,一张脸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阿晏……”
      昨日尚且精神奕奕的人,如今竟虚弱成这般模样。文华心口骤然一紧,连心跳都随之沉了几分,满眼掩不住的心疼,快步走上前去,几步便来到床榻边。
      长晏勉强抬了抬眼皮,虚弱地轻拍身旁的床沿,示意她坐下。
      “对不起,我失约了。”她眼底蒙着一层病后的倦意,歉意却十分真切。
      文华连忙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没关系的,不用放在心上。你好生休养,让姐姐留下来照顾你好不好?”
      往日里自己深陷崩溃、被梦魇裹挟的时候,都是长晏不顾一切,把她护在怀里,给予她无尽的安抚与拥抱。如今轮到长晏身陷病痛,她也想把这份暖意,完完整整地还给对方。
      长晏眼睫轻垂,眉眼柔和,低声劝道:“姐姐还是回去歇息吧,我这里自有下人照料,不必劳烦你。”
      “我在家里也无事可做。”文华垂着眼,软声恳求,“就让我留下来陪着你吧。”
      见她态度坚决,长晏无可奈何,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终于轻轻点头应允。
      文华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水,俯身,小心翼翼对着杯口轻轻吹走热气,等温度降得适宜,才递到她手边,柔声叮嘱:“慢些喝,小心烫。”
      高热带来的头痛一阵阵碾过太阳穴,长晏蹙紧眉头,抬手按揉发胀的额角。喝下几口水,她便浑身乏力地重新躺倒回去。
      “姐姐若是觉得无聊,案上有书卷,可以拿来解闷。”她闭着眼,声音带着沙哑的倦意。
      “嗯,我知道。”文华应声。
      她没有立刻去翻书卷,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熟睡的人身上,细心上前,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拢了拢,掖得严严实实,之后才取过一本书,安安静静坐在床沿翻看。
      “唔……”
      睡梦中的长晏,忽然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
      文华闻声立刻偏过头,只见她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两颊烧得泛出不正常的潮红,额角、脖颈布满一层一层的薄汗。
      她连忙解下腰间随身带着的帕子,指尖放得极轻,一点点拭去她皮肤上滚烫的冷汗。
      “不行……”长晏陷在梦魇之中,意识混沌,无意识地喃喃呓语。
      声音太轻,文华没有听真切,于是俯身,微微凑近床沿。
      “别停……唔……走……”
      她在被褥里焦躁不安地辗转反侧,肢体不住地轻微挣扎,梦呓断断续续,满是恐慌。
      文华伸出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低声一遍遍唤她:“阿晏?阿晏醒醒。”
      长晏依旧翻来覆去,浑身都浸在无边的惶恐之中,完全没有被唤回神志。
      “不能停……快走……”
      接连几声呼唤都唤不醒深陷噩梦的人,看着她被梦魇折磨得如此痛苦,文华心里酸涩不忍。她微微俯身,伸手将人小心揽起,搂进自己怀里。
      “别怕,没事的,这里很安全,姐姐在这里。”
      手掌一下下顺着她颤抖的后背,温声细语,反复抚慰。
      可梦魇里的恐惧牢牢缠住长晏,她反而愈发焦躁不安,双手在空中胡乱挥动,嘴里不停惶急地呢喃:“快走……走啊……”
      看着她这般痛苦挣扎的模样,文华心头揪紧。她干脆托起长晏的双臂搭在自己肩头,咬牙发力,将人稳稳背了起来,在不大的厢房里,一圈一圈缓缓踱步。
      “姐姐不会停下,阿晏别怕。”
      长时间负重,文华胳膊一阵阵发酸,每走一步都带着吃力,呼吸也慢慢变得粗重。她停下脚步,稍稍喘息片刻,背上的人却又不安分地挣动起来。
      “别停……会被抓住的……快走……”
      文华咬了咬下唇,强撑着酸软的双腿,再次迈开沉重的步子,继续在屋内来回走动。
      “姐姐护着你,都过去了,不要怕。”她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柔声哄慰。
      就这样,直到背上那具躁动不安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长晏终于彻底安稳,沉沉睡熟过去。
      文华这才万分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她轻轻放回床榻,生怕一丁点动静惊扰到她的睡眠,又细心替她把被褥盖好,方才坐回一旁的椅子,大口喘着气,缓过浑身的疲惫。
      之后她唤来门外侍从,取来酒水,蘸湿帕子,一遍一遍细细为长晏擦拭脖颈、手腕,物理帮她降温。
      寸步不离,悉心照料了整整一日。夜色渐深,长晏身上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
      她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惺忪朦胧的双眼。昏睡许久,终于悠悠转醒。抬眼,便看见文华伏在榻边,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长晏撑着酸软的身子,慢慢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目光安静落在文华脸上。少女睡得很沉,面容恬静柔和,如同画卷里描摹出来一般。半梦半醒间那些破碎的画面,一点点浮上脑海——高烧昏沉的时候,自己被文华稳稳背在背上,耳边全是她温柔低哑的哄劝。
      一股温热的暖流自心底汹涌漫开,时而如山洪奔涌,时而似细水涓涓,顺着血脉流淌至四肢百骸,裹挟着一种全然陌生、滚烫又缱绻的情绪,蔓延到身体每一处角落。
      心脏擂鼓似的跳得飞快,一阵阵心悸向她袭来。她下意识按住胸口,大口呼吸,可心跳非但没有平复,反而愈发激烈,胸膛烫得厉害。
      这份心绪太过陌生,她甚至找不到言语去描摹。可指尖已经先于理智,遵从本心动了。
      长晏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伸过去,将文华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拂到耳后。
      仅仅这样,好像还不够。
      指尖顺着耳侧柔软的发丝,一路慢慢滑下,掠过线条柔和的下颌,又迟疑着,微微向上,轻轻擦过她柔软饱满的下唇。
      指尖触碰到那片温热柔软的一瞬,一阵酥麻顺着指尖窜遍全身,仿佛碰到一块烧得滚烫的火炭。长晏猛地缩回手。
      她垂眸,死死盯着自己刚刚那只做出逾矩举动的手,视线灼热,几乎要将指尖烧穿。
      方才那一点柔软的触感,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姐姐的唇,是那样软……是什么样的弧度……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骤然绷紧,嗡然作响。
      李长晏!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心跳再度骤然加速,她烦躁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暗暗骂自己定是高烧烧坏了脑子,才会生出这般荒唐出格的念头。
      恼恨之下,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眉头紧紧蹙起,满心无可奈何,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又怕伏在榻边的文华着凉,便轻手轻脚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披在她身上。
      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还是惊扰了沉睡的人。
      文华睫毛颤了颤,费力掀开沉甸甸的眼皮,迷迷糊糊抬眼,直直对上长晏的目光。
      “姐姐醒了。”长晏眼神闪躲,心底藏着慌乱,笑得有几分心虚。
      文华脑子尚且昏沉混沌,抬手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半边脸颊因为长时间压在榻上睡得通红,印下几道浅浅的压痕。
      看见长晏那副藏着窘迫的模样,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抬手捂住泛红的半边脸,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说罢,她又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探长晏额头的温度。长晏却忽然微微往前凑近,二人猝不及防,额头轻轻相抵。
      “姐姐,我烧退了吗?”肌肤相触,长晏胸腔里的心跳撞得愈发猛烈,她不动声色,悄悄咽了一下发干的喉咙。
      文华微微睁圆了双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却并未多想,只感受着相贴处微凉的温度,轻声道:“应该是已经退了。”
      她浅浅弯起唇角:“天色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文华刚要撑着身子起身,手腕却被长晏飞快伸手牢牢握住。少女微微垮下眉眼,带着一点委屈又撒娇的腔调:“姐姐再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可是家中还有爹娘……”文华迟疑。
      “我已经派人去午家知会过了,姐姐只管安心留在这里就好。”
      文华略一思忖,终究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咕噜”声,自文华腹中响起。
      她脸颊腾地红透,连忙低下头,双手窘迫地捂住空空如也的肚子,耳尖都染上一层薄红。
      长晏看着她这副羞赧的模样,心底那股陌生又缱绻的悸动,再次汹涌翻涌上来。她扬声朝外唤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从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传膳。”
      没过多久,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便接连端上食案。桌上摆的,全都是文华平素爱吃的菜式。长晏本身并不挑口,一心只想着顺着姐姐的喜好安排。
      文华握着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眼神有些放空,心神飘得很远。
      长晏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才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姐姐在想什么?”
      文华回过神,柔和地笑了笑,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偶然想起秋闱的事情。”
      长晏柔声宽慰:“姐姐不必忧心,以你的才学,必定可以一举中第。”
      文华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长晏手里的筷子不停,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不多时,碗里的饭菜便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文华又好气又好笑:“元夕,够啦,实在太多了。”
      “姐姐太瘦了,要多吃一点,碗里这些可要全部吃完。”长晏眉眼弯弯,笑着说道。
      “好好好,不要再夹了。”文华嗔怪地斜睨她一眼,伸手把自己的碗护在身前。
      最后文华还是顺着她的心意,把满满一碗饭菜尽数吃完,撑得懒懒靠在椅上,一动都不想动。
      长晏移步走到堆满卷宗文书的案几前,重新沉下心处理剩下的公务。文华搬来一张小小的矮凳,坐到她身侧,拿起白天没有读完的书卷继续翻看。
      倦意一阵阵袭来,她的脑袋一点点往下垂,先是抬手撑住脸颊,没过一会儿,干脆将下颌搁在手背上,最后索性整个人趴在桌沿闭目休憩。
      看着她懒洋洋昏昏欲睡的模样,长晏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起了几分玩闹的心思,悄悄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鼻尖。
      文华闷笑着偏头躲开,眼皮半睁半阖,朦胧地瞧着她,含糊地低声道:“别闹。”
      话音刚落,困意再次席卷上来,她又合上双眼,神态恬静安然。
      长晏心底的顽劣心思又冒了出来,趁她毫无防备,指尖悄悄挠向她腰侧最敏感的地方。
      一阵酥痒骤然袭来,文华控制不住咯咯笑出声,猛地直起身子,慌忙躲闪。
      长晏玩心大起,追在后面逗她嬉闹。文华躲来躲去,终究避不开,两个人推推搡搡,笑着闹着,最后一同滚倒在床上。
      “别挠了……好痒……”
      耳畔萦绕着姐姐难耐又轻快的喘息笑声,长晏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麻,心底那股滚烫的悸动再度卷土重来。
      “求你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文华带着哭腔的示弱求饶,像一根细小的羽毛,反复搔刮着她的心尖,浑身都泛起一阵燥热。心底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听她求饶。
      文华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在床上扭来扭去躲闪,几乎快要被这个“小混账”折腾得哭出来。
      听见那嗓音里掺上了真切的哭腔,长晏才骤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玩闹得过火了,连忙收回手。
      她抬眼,直直望进文华那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纤长的眼睫湿漉漉的,缀着一颗颗晶莹泪珠,眼眶被泪水浸得泛红,一双眸子水光潋滟,胜过秋水。眼波流转间,万种柔情尽数漾开。
      长晏的心尖狠狠一颤。那双深邃柔美的眼眸,仿佛幽深的寒潭,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的神魂都尽数吸纳、沉沦其中。
      心底那个声音,再一次清晰地响起。
      吻她。
      长晏屏住呼吸,撑在她身侧的双臂微微弯曲,身体不受控制,一点点俯下身去。
      “小混账。”
      文华侧过身子,委屈地抬手擦着眼角的泪水,鼻尖还微微泛红,闷闷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娇嗔,小声同她闹别扭。
      “轰”的一声,长晏瞬间回神,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直地直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下一瞬,她竟抬起手,毫不留情,狠狠扇在了自己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文华吃了一惊,连忙回过头来。
      “你做什么,为什么要打自己……”
      她慌忙伸手攥住那只刚刚打过脸颊的手腕,眼底满是惊疑与心疼。
      “我没有生气,你别这样。”
      目光落在长晏脸颊上迅速浮起的一道浅浅红痕,文华眉头紧紧蹙起,无可奈何,低声嗔怪:“你真是……”
      长晏不过是想要用疼痛把自己打醒,扑灭心底那一团越烧越旺的燥热,压下脑海里那些荒唐的念头。
      巨大的羞愧与赧然席卷了她。
      她怎么能生出这样龌龊不堪的念头。
      文华姐姐于她而言,本该是需要她好好敬重、护在掌心的人,自己竟然对她生出这般逾矩的非分之想,实在是罪过。
      可这份由愧疚搭建起来的心防,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文华微凉的指尖,如同柔软羽毛一般,轻轻抚过她发烫泛红的脸颊。长晏胸腔里的心跳剧烈得几乎要冲破皮肉,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前所未有,陌生得令人心慌。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长晏迫切想要寻到答案,微微偏过头,撞进文华满是怜惜与关切的眼眸。一个念头如同划破长夜的流星,轰然坠入脑海,震得她心神巨震。
      是喜欢。
      是话本里写的,愿结伉俪、朝夕相守的那种喜欢。
      是那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写尽一生期许的那种喜欢。
      她微微抬起温热的手掌,覆住文华微凉的手背,侧脸不由自主,轻轻往那片柔软的掌心蹭了蹭。既是稍稍缓解脸颊火辣辣的痛感,也是悄悄妥帖安放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隐秘滚烫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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