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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庙雨 脚步声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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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申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砸在城外废庙的瓦片上,声音碎而轻。半个时辰之后,雨势陡然大了起来,密匝匝地从天上砸下来,整座废庙被罩进一片灰蒙蒙的水幕里。
庙门口坐着两个人。
一个靠着门框,膝盖上横着一把铁条——没开刃的,通体乌沉,像根烧火棍。雨溅到他脚前半寸的地方,他就看着那排雨点,没动。
鹿听溪。二十四岁。前军营斥候。听力异于常人,能听风、听地、听百步之外一个人踩碎落叶的声音。但他听不见自己。现在是个散修,带着那把铁条走江湖。不近不远地走,走到哪算哪。
旁边蹲着个穿青灰短打的女人,正拿药膏往自己手腕上抹——刚才追人追得太急,蹭破了一层皮。她一边抹一边转头看鹿听溪:“你左肋疼不疼?”
池砚。二十三岁。医修世家出身,但她不坐堂,离家出走改行了。常用的五行拳是她自己瞎编的——五种属性全沾但全不精,打架靠现场编招,但每拳都往人穴位上招呼。嘴毒,手快,打完架还要蹲下来补一句“就这”。
两人是搭档,走了有两年多了。不记得怎么凑到一起的,只知道鹿听溪左肋的那块旧伤,是她一直在管。
鹿听溪没抬头:“不疼。”
“骗鬼。”池砚把药膏收起来,“上次下雨你就直不起腰,这次坐门口吹风,回头又该跟我喊疼。”
鹿听溪没接话,但把位置往门槛里面挪了半寸。池砚看见了,没再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自己的外衫脱了扔他膝盖上。
“垫着坐。”
鹿听溪低头看着那件外衫,没动。
池砚:“我让你垫着坐,不是让你看。”
鹿听溪把外衫叠了一下垫在门槛上,坐上去。池砚这才满意了,蹲回原位继续吹她手腕上的破皮。
庙里面还有两个人。
一个穿灰衣的年轻男人蹲在塌了一半的供台底下,借着天光在画符。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犹豫半天,画废了好几张符纸。地上铺了一地的废稿,像下了一场黄纸雨。
孟不归。二十五岁。前科举落榜生,修阵修了十年还是个筑基五层。他自己说这叫“废物中的废物”。名字是他自己取的——落榜之后没脸回家,索性不归。家里人没来找他,他就真的没回去过。话多、嘴碎、冷笑话能连讲一炷香不重样,但一碰符纸就安静得像变了个人。
供台另一边坐着个穿黑衣裳的女人。她没打伞也不避雨,就坐在漏雨的屋檐底下,雨水顺着她肩膀往下淌,她像感觉不到似的。手里转着两颗铁胆,铁胆相撞的声音在雨声里极轻,像铃铛芯子碎了。
谢不渡。二十六岁。前魔道暗桩,叛出魔道之后一直在逃。手腕上留着一道烙印,是魔道烙的,烧了三年还在烧。她走到哪里,那道烙印就烫到哪里,墟的人就追到哪里。具体为什么叛,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说。
四个人谁也不挨着谁。庙很大,各坐各的角落,中间隔着三丈地、半截塌了的柱子、一地符纸。
“得亏这庙够大,”孟不归抬起头,把手里一张画废的符揉成团扔到墙角,“不然四个人挤一块儿,多尴尬。”
没人理他。
孟不归自言自语习惯了,也不在意,低头继续画。画了两笔又抬头:“三位,谁身上带干粮了?我从昨天中午就没吃东西了。”
谢不渡没抬头:“没有。”
池砚:“我有,但不给你,我就剩一块了。”
鹿听溪没说话。
孟不归叹口气,往供台底下缩了缩:“行吧,我睡一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他刚闭上眼,耳朵动了一下。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有人踩着水跑过来,速度很快。他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庙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一条缝。
一名女子侧身挤进来,浑身湿透,月白衣裳贴在身上,腰间挂着一柄细剑,剑鞘上镶着一颗淡色的石头,在雨夜里微微发亮。她进来之后反手把门推回去,门板合上的瞬间,外面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砰的一声,门没开。
她背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抬眼粗略扫了一圈庙里面四个人。
“外面有人追你?”池砚问。
女子点头:“五个。”
鹿听溪没抬头:“退了两步了。”
女子看了他一眼。
鹿听溪还是没抬头:“你进来的时候,他们退了五步,又进了三步。现在又退了两步。不打算硬冲。”
女子沉默了一拍:“……你能听出这个?”
鹿听溪:“嗯。”
池砚从怀里掏出那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吗?”
女人看着那块饼,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她开口了:“闻落星。月华阁。”
池砚:“池砚。那个不说话的叫鹿听溪,画符的叫孟不归,淋雨的那个……”
谢不渡把铁胆转了一圈:“谢不渡。”
闻落星的视线落在谢不渡身上,停了一下。月华阁和魔道是世仇。但谢不渡手腕上那道烙印她认得——那是魔道叛逃者的标记,烫上去之后取不下来,只会烧到死。
闻落星没拔剑。她看了谢不渡一眼,然后转开了。“追我的人身上带着阵旗,暗红色的,上面画着——”
“纹路像藤蔓,中间一个圈。”孟不归从供台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接上了。
闻落星看着他:“你认识?”
孟不归缩回供台底下:“不算认识。但我画阵十年,见过那纹路。那叫墟。”
谢不渡手里的铁胆停了。
池砚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追你们的都是同一个人?”
谢不渡把铁胆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她站在闻落星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
“墟不追人,”谢不渡说,“墟筛人。他们筛所有人。你、我、他们——”她看了一眼庙里面另外三个人,“每个人都是名单上的一个位置。我叛出来的时候,撕了一张。”她把目光落回闻落星身上,“你的名字,在第二张上。”
闻落星看着她:“你叛魔道,是因为这个?”
谢不渡没回答。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门外雨声忽然变了一个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雨水推开。鹿听溪把铁条从膝盖上拿起来,竖在身侧:“过来了。”
孟不归从供台底下爬出来,蹲在门槛后面,开始画符。这次他画得很快,笔尖贴地走,雨水溅到纸上他也不停。
闻落星的剑出了鞘。月光沿着剑身淌下去。
谢不渡的短刃翻出来,贴在掌心。
池砚站在鹿听溪前面半步,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她右后方。
这个站位十年没变。
孟不归的画符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门外阵光红得几乎要渗进门缝里。五个人在庙里各占了一个位置。第一道红芒贴到门槛上的时候,孟不归最后一笔落下去——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完整的破阵符。
符纸亮起来的一瞬间,废庙地下的砖缝里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从门槛底下蔓延出去,贴着地面、压着雨幕,朝那道红芒正面撞了上去。
两道光在庙门外三丈的地方撞在一起。
就像是两块布叠在一起,红芒先是一滞,然后开始从边缘碎裂,一寸一寸剥落。雨水从裂开的缝里灌进去,像在浇一炉暗火。
孟不归蹲在门槛后面,符纸捏在手里,嘴唇微张着,像忘了呼吸。
“……成了。”他自己说了一句,声音不太稳,“我画出来了。高阶破阵符。”
没人夸他。
不过池砚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你蹲好,别被风刮跑了。”
孟不归把符纸攥紧了,蹲在原地没动。
红芒裂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宽度。
谢不渡站在最前面,看了一眼那条缝,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走吗?”闻落星问她。
谢不渡没答话。她第一个迈出去了。步子很稳,像踩在自己画好的线上。短刃在手里翻了一下,刀刃朝外。闻落星跟在她身后半步,月光把那条裂缝的边缘照亮了。
池砚第三个。她侧身挤过裂缝的时候,右肋蹭了一下碎阵的边缘,划了一道浅口子,她没停。鹿听溪跟在她右后方半步,铁条横着,替她挡了一下碎阵溅出来的残光。
孟不归最后,他把门槛上的符纸收了,小跑两步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往袖子里塞东西。
五个人全部穿过去的时候,红芒在身后合上了,像一张嘴闭上了。
雨还在下,但庙已经在身后了。面前是一条泥路,往东延伸进夜色里。
他们站在路的这一头。
谢不渡把短刃收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烙印还在烫。她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刚要往前走,闻落星伸手按住了她袖口。
“烫?”闻落星问。
谢不渡:“不烫。”
闻落星没松手,隔着袖子握了一下她手腕。凉意从指尖渗进去,那道烙印的温度降了一点点。谢不渡没抽手。
“……谢了。”
“你刚才说我的名字在第二张上。”闻落星收回手,“那你撕的那张上面是谁?”
谢不渡没看她:“我自己的。”
闻落星沉默了一拍:“你把你自己撕了,然后跑了?”
“嗯。”
闻落星看着她,月光从头顶落下来,雨已经小了,变成很细的丝。
她看着谢不渡的侧脸,过了很久:“那下张名单上还有谁?”
“你。他。”谢不渡抬下巴点了一下孟不归,“还有另外十几个名字。我不全记得。”
孟不归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停下了脚步。
“……我?”
谢不渡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容器体质,墟一直在找。画了十年阵还是筑基五层,不是因为你资质差,是你的身体在吸周围的五行灵气,吸了存着,不给你用。墟要的就是你这种体质。你的名字在名单上第三行,旁边画了三道圈。”
孟不归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攥着自己刚画好的那张破阵符:“……我画的这个高阶阵,也是因为我身体里存的灵气?”
谢不渡:“你觉得呢?”
孟不归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纸——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画成功的高阶阵。他一直以为是运气、是手感、是终于开窍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慢慢变好。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变好,是他本来就装了一肚子的灵气,终于漏了一点出来。
他攥着符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我还挺值钱的。”
池砚看了他一眼:“你值钱不值钱,得看你能不能活着到墟面前。”
“我还没想死。”孟不归把符纸叠好塞进怀里,“我画符还没画够。”
池砚没再说话。她蹲下来,掀开自己右肋的衣裳看了一眼——阵光划的那道口子不大,但渗血了。鹿听溪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那一道口子。
“疼?”
“就破了层皮,不疼。”
鹿听溪从怀里掏出止血的药粉——池砚常备的,她往他怀里塞过一次之后他就一直带着。他把药粉递过去,没说话。
池砚接过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的?”
“上次你塞给我的。你说‘带着以防万一’。”
“……我说的是你左肋用的药,这瓶是止血的。”
“你往我怀里塞了三瓶,”鹿听溪说,“止血的、化瘀的、左肋专用的。我都带着。”
池砚攥着那瓶止血药,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给自己上了药。上完药站起来,把药瓶塞回他怀里:“下次不用都带。占地方。”
“不占。”
“……我说占就占。”
鹿听溪没回嘴,把药瓶收好了。
五个人站在泥路上。雨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云散开一块,月光铺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孟不归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往哪走?”
谢不渡看了一眼东边:“墟的老巢在东边。”
“那我们去端了它?”池砚问。
谢不渡:“就我们五个?”
池砚:“你怕?”
谢不渡没回答。她把铁胆从怀里掏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没转起来,又收回去了:“不怕。”
闻落星把剑收好,擦了擦剑身上的水:“月华阁那边,我有办法交代。”
孟不归举起手:“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四个打架,我画阵,阵画完了之后我站哪?”
池砚:“站后面。”
孟不归:“后面是哪里?”
鹿听溪:“最后面。”
孟不归:“……行,那我不拖后腿就行。”
池砚已经往东走了。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转头问谢不渡:“你说墟筛所有人。名单上有没有一个叫池砚的?”
谢不渡想了想:“我不记得那张纸上有这个名字。”
池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肋,那片旧伤疤被雨水泡得发白。她小时候有一次在村口练拳,两个穿黑斗篷的人经过,往她右肋摸了一下,说了两个字:“能存。”然后走了。她爹后来连夜搬了家,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池砚把衣裳拉好,“走吧。”
鹿听溪跟在她右后方半步。
月光照着五个人的背影。有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干了他们衣裳上的水渍。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叠在一起,不齐,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