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芜》白云轻

9、扶苍城 灵宝大市场

　　去烬海魔都有三条路。

　　一是跨越白玉京的沙漠，闻春和师姐计算了一下估计半路就得魂归忘川；

　　二是最短的路径，直接硬抗烬海的雷域，可能会被劈成焦炭；

　　三就是从桃华镇南下，取道扶苍城，虽然路程又远又绕，但是至少能保证三人平安的情况下，到达魔都。

　　闻春问过容奚对魔族还熟悉不，他说他不知道，果真翻了一半的脸，连说话都懒得敷衍。

　　三人一路风餐露宿，她们在南下途中没想到还会遇到了谷雨生，那日事情结束后，谷雨生已经不见踪影，她们本是因附近没有借宿之地，就找了一间废弃的茅草屋休整。

　　谷雨生已经疯癫，记不得事情，唯独肩上搭着一条汗巾，做着邀客的手势，嘴里重复念叨着“客官吃好咧！客观慢走！”

　　也许每个人都会慢慢走向自己亲自种下的结局，好人，坏人，好坏人都是一样。

　　第二日一早，一只山鸡撞进了茅屋，谷雨生绕着柱子要去逗弄它，却被山鸡溜着装在柱子上死去。

　　闻春点了一把火，烧了他，烧了这座茅屋，这也算是谷雨生的圆满了。

　　七月流火，暑气降了下去，扶桑花开时，三人终于到了扶苍，闻春光是看见城门外花树成荫就感慨扶苍城当真是繁华。

　　扶苍城与落日峡之间中间隔了一条三千碧水的支流裕河，是曜洲最为富庶的宝地。

　　此富庶非彼富庶，千年前白玉京化为沙地后，诸多宝物沉入三千碧水，顺着各条支流而下，偏偏裕河是其中最为广阔的河流，留下的宝物更是不计其数，如此便吸引了大批修士前来。

　　三人进了城，城内热闹非凡，城中灵石和银钱更是可以通用交易，她们找了间客栈住下。

　　师姐打听到城内有专门与魔族打交道的商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招募修士护送法舟去落日峡与魔族交易物资。

　　闻春没想到人族和魔族私底下还有着来往，按照如今东陆的情形真是顶风作案。

　　宜阳同闻春商议，她们接下了扶苍最大的商会——康式商会的招募令，七日后前往落日峡，然后她们经飞霞山入魔都。

　　师姐要去购置一些防身用的法器，去商会登记的任务就自然而然的落在闻春和容奚的身上。

　　闻春在路途之中已经天人交战数回合，她最后释然了，容奚既然知道她是暄芜，至少接下来的日子不用那么提心吊胆。

　　至于容奚想通没有她不是很关心，从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暄芜真切的感受得到，他对闻春是眷念，是依赖，幸好无关情爱，不然闻春实在害怕容奚不会效仿偈观死也得死一起。

　　康式商会在城东，与客栈的方向相反。

　　闻春喜欢热闹，像个孩童一样左顾右盼着这些新奇玩意。

　　一条巷子走下来就属裕河河中宝，买卖不吃亏的吆喝声最广最亮。

　　白玉京有没有这么多灵宝，闻春也没去数过，总不可能连喝过的杯子也算吧。

　　但是白玉京的宝物确实有助于修炼，样式也同现在的也有些区别。

　　没想到时隔千年，假冒商品着实居多。

　　尘嚣溅起，马吁声高昂，鸾鸟声相和，一声尖锐的“闲人退避！”响起。

　　只见长巷深处仆人簇拥，美婢驾车缓缓而来，金顶黑檀舆，帷幔花香漫，一片奢华气派。

　　巷道上的人群急忙往两边聚集，周围的摊位瞬间鸦雀无声。

　　“献宝！”
　　车内又是一道声音传出。

　　众人不情不愿的排着队向车内献去珍宝。

　　上位无情，金色灵力流动在灵宝之间，皆不满意，灵宝瞬间被灵力搅碎。

　　闻春觉得奇怪，这些人看面色颇为不满，却还笑呵着感谢车中人的恩德。

　　“风小姐！我这有上等的灵宝！裕河里面真真的灵宝！您瞧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又钻出一个精瘦的男子，高捧着玄鸟白玉樽，曲着身子递到车窗前。

　　车窗没有打开，那白玉樽却被金色灵力包裹，片刻后走出一位妇人，她双鬓微白，神色凌厉。

　　“小姐说东西确实不错，要银子还是灵石，想明白了再回答。”她面对那男子声色肃然。

　　男子激动到颤抖，他左右思量后，神色局促的说道：“灵石！冯嬷嬷，我只要灵石，只求小姐大发慈悲给赏！”

　　冯嬷嬷欲将灵石递给他，车中女子突然推开车窗，她枕在窗沿边笑意盈盈的说到：“真的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呢，你要好好珍惜。”

　　男子点头。

　　女子通身华贵，扎着金钗步摇，穿着绫罗流仙裙，她声音懒洋洋的，又带着少女的娇俏，“嬷嬷，我的规矩罗宝巷怕是忘记了吧！”

　　冯嬷嬷侧着身，宠溺的安抚着风小姐，“小姐安心，都怪这人粗鄙，没将小姐的规矩放在心上，奴婢定会让这条街的人长长记性！”

　　她对着人群放长声音：“我家小姐说了，凡是没有灵根的人不可以宝易灵石，记住了吗！”

　　众人争先恐后的回答记住了，只想赶快送走这尊大佛。而那白玉樽被冯嬷嬷狠狠的摔碎在地上，同之前那些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少女终于满意的点头，关上车窗，“嬷嬷走吧，这巷子里没什么好东西了，父亲那边怕是等急了。”

　　“您可是城主的宝贝疙瘩，城主哪里会觉得小姐迟！”冯嬷嬷谄媚着。

　　“就嬷嬷你嘴甜！”

　　仪仗队伍再次前行，浩浩汤汤的走出罗宝巷。

　　“晦气！今日真是不宜出门！”

　　“收摊了，我这些货被那祖宗瞧过了，谁还来买。”

　　“可不是，这祖宗真是难伺候，你瞧刚才那宝物成色确实好，就这么没了，可惜可惜！”

　　被说到的男子垂丧着脸，在碎片堆中反复拼凑着玉樽，有人劝着他算了，有人不忍帮他分辨，男子哽咽着道谢，他讲碎片用布巾包好，揣入袖中。

　　附近的人群闭口不提刚才的事情纷纷散去，商户掩了大门，商贩收拾离去，罗宝巷一下变得冷清。

　　男子却在等待着什么，迟迟不肯离开。

　　“阿爹！”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是一个小女童，她跑得飞快，没注意到脚下，狠狠的摔了一跤。

　　“阿爹，我痛！”

　　闻春离小童最近，她反应过来，扶起小女童，用灵力治愈着膝盖的伤口。

　　“谢谢姐姐！”小女童抹去眼泪，溜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闻春，“是仙女姐姐！”

　　男子急忙道谢，看着小女童没事才松了一口，“在下康洄，这是我的女儿康合，我们父女俩感谢姑娘相救，姑娘若不嫌弃，我请姑娘去酒楼吃顿午饭，全当报答了。”

　　闻春答应得爽快，正好也问一问那风小姐是何人。

　　“容奚，你呢？”她询问容奚，毕竟康洄没有邀请他。

　　康洄这才注意到他原来是一路人，让他千万不要推辞，人多吃饭才热闹。

　　走过罗宝巷便是扶苍城最为繁华的万珍街，街道纵横交织，酒楼宝斋林立，可谓万人空巷。

　　康洄将越合安顿在熟人处，便带着他们来到食物居，食物局居如其名就是吃东西的地方，简单明了的告诉人们这里可以吃饭。

　　“好有特色的名字。”闻春看着那雕花牌匾，肚子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食物居是康氏商会创办的，以前是由一名名叫康萍的女子经营，不过后来听说那女子离开这里嫁人了。”康洄想起这件事，遗憾的说道。

　　店小二热情的领着他们进了店，康洄要了个小阁儿，点了些特色菜。

　　康萍居然是康氏商会有关系，闻春感慨这缘分真是兜兜转转。

　　康洄也姓康，招募令也是康氏商会发出，本想着问一问风小姐，她却注意到了这个康氏商会，“康氏商会的人都以康为姓吗？”

　　康洄摇头，“康氏商会不全都以康为姓，比起姓康，其实他们现在更愿意改姓为冯，刚才那个冯嬷嬷就姓冯，她是风小姐的奶娘，本来叫做康敏华，风小姐赐了她冯姓，改做了冯敏华，从此水涨船高，从康氏商会脱离了出去，做了风氏的家奴。”

　　风与冯音律相似，闻春心想这风氏还有这巧思，“可是这不是康式商会吗？”闻春不明白为何要脱离商会。

　　康洄瞧了四周，将雅间的门窗关严实，小声说道：“康氏商会三十年前还是康氏商会，只是天意弄人，赵负本是这里的城主，后来娶了商会的创办人康珏为妻，背靠着这么大一座金山日子过得那是如日中天。”

　　“二十多年前，一个叫风铃音的女子来了这里谋生，名声越发的大了起来，据说这风铃音有一双琉璃眸，能看到人这一生的经历，若能得到她的指点，就能改变这一生的命运，城主得知后便纳了她做小夫人，过了几年赵负就化神了。”

　　他让两人坐得近些，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了“风杀元配康珏”六字，“短短十年间，这小夫人成为了这扶苍的女主人，所以自然而然她就接手了康氏商会。”

　　“风铃音十五年前诞下了一个女婴，也就是刚才那位风景意风小姐，这风小姐更是继承了母亲琉璃眸，又得到父亲的真传，小小年纪便是金丹修为。”

　　闻春瞪大了眼睛，容奚也是神色震撼，十五岁若是金丹，那必是前途无量。

　　康洄想起了什么，又补充到，“这可是一桩秘辛，这康萍和康珏本是一对双生花，姐姐能修炼，可惜妹妹差了点，姐姐死后，妹妹就不知道所踪了，保不齐就是……”他在桌上写下了一个死字。

　　“那今日这位风小姐的所作所为，没人约束吗？”闻春觉得着实过分，康萍她是见识过的，那女子是一个能干的人，也没有传闻中的死去。

　　“姑娘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这风小姐被赵负宠得那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谁敢去招惹，下次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康洄神色着急，赶紧劝着闻春不要再有这样的说辞。

　　闻春点头，如今身在扶苍确实还是得小心些，她又问道：“那你的白玉樽怎么办？”

　　康洄双手赶忙摇晃，“只能在想办法了，今日本就是奔着赌一下的人念头去的，风小姐虽说脾气古怪，但是给的钱多，诶！哪想到！”

　　“你本可以要银子，为何要去要灵石呢？”

　　“小合的母亲告诉我，这孩子能有修炼的天赋，可是修炼需要灵石，我不能辜负了她母亲的遗愿。”康洄说到他的妻子时，眼神闪过遗憾。

　　闻春不再过问，应当又是一桩伤心事，看来这扶苍城内里是风云暗涌，需尽早离开才是最好。

　　吃过饭告了别，闻春和容奚去康氏商会登记名薄。

　　只是这登记却不太顺利。

　　“姑奶奶，不是不肯，而是他没有灵力，那是去落日峡，不是其他地方！”那登记的男子苦口婆心，没有修为就意味着要多出一个人平摊资源，“他若是死了怎么办！我们商会负不起这个责！”

　　“大哥，我求你了，他我会负责的，不会让你们为难，我保证不会！”闻春哀求，她在商会赖着不走。

　　整整一下午，闻春就耗在这里了。

　　最后管事的来了协商签了一系列若有情况自行负责的契约才松了口，“他可以跟着，但是不会分配到吃食，以及没有相应的报酬。”

　　闻春连忙答应好，容奚按了手印，此事才作罢。

　　月色浓烈，万珍街又再次呼吸了起来。城内的禁制被打开，一批又一批的黑袍修士向一处汇聚而去。

　　而那处正是扶苍城的最高处——城主府邸。
　　府邸居高俯视着这种扶苍城，犹如今日那风小一样的傲气。

　　一只灵力化作的信鸟飞到闻春的手掌，扑棱两下翅膀，化作了一封书信，是宜阳的传信：师妹，城里情况我已打探清楚，今夜是扶苍城一月一度的易宝会，听说今夜有一件重宝，一个人魔混血的孩子将被出售，不要参与此事，速回。”

　　闻春看着地上时不时闪过的影子，又瞥了一眼容奚，好像师姐的提醒对她没有作用呢，“容奚，如果东陆还有和你一样的人，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在如浮萍般飘荡了呢？”

　　容奚低着头，额前碎发轻晃，他回答得云里雾里的，“也许会，也许不会。”

　　容奚的存在感非常低，闻春这一日来更有所感，如果不是身后的脚步声，她都怀疑自己身边的人是不是鬼魂了。

　　“容奚，我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不是闻春再请求他，而是直接的宣告。

　　他终于有所动容，毫不犹豫的拉起闻春的手，往回走。

　　街道阡陌，他也不知道回去的路到底如何走，只是一条又一条的试探。

　　他的心里又如何不慌乱。

　　闻春任由着他，最后，容奚绕进了死胡同。

　　“容奚，可以了。”闻春借助灵力，反握住他的手腕。

　　“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他背着身，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颀长，同她的影子一道映射在白墙之上，宛若相依一般缠绵缱绻。

　　“你们太像了，你的一言一行，一瞥一笑，我分不清，这世间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人吗？”

　　“可你又不是小春，为什么我还是会不自觉的想要靠近，我不明白。”他转过身，向闻春走近。

　　闻春退无可退，靠着墙壁，她被虚虚的圈入容奚的怀中，若即若离。

　　影子随着她们的动作从墙壁落了下来，她看见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一点距离都不在剩下。

　　容奚的脑袋沉了下来，靠在她的颈窝，她这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的泪水，滚烫着，灼烧着。

　　“我恨不了你，我只恨自己从头到尾一无是处。”

　　他到底是在恨什么，是在说给闻春听，还是暄芜，最后她都没问。

　　在话本里留白是一件引人遐想的写法，或许就是这样，在这芸芸众生中，每个人才会经历千奇百怪难以言喻的疼痛。

　　“你还是要去吗？小春。”他莫名的烦躁，到底因为什么让他患得患失，没人教过他。

　　闻春僵硬的抬起手，一下又一下的轻拍着他的后背，“容奚，我刚才不是问你如果东陆还有和你相似血脉的人，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在那么......”

　　她想了想准确来说那不是浮萍，应该是一种更为寂寞的情绪，和她一样的情绪，“孤独，”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在那么孤独了。”

　　闻春不可否认她也贪念容奚处处的关心，他是温柔的流水，或许冰凉。

　　而她千年飘零久，亦是常人，孤独也会上心头。

　　容奚松开了她，他的眼角还有些湿润，眼神闪烁着带着闻春读不懂的情绪，太多太多交织在一起。

　　“一起去吧，保护好自己。”他说得慢，说得认真。

　　闻春写了信鸟，告诉宜阳她们所去的方位，让她不必担心，她们去去就回，二人于夜色向那城主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