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婴》灼华年

1、第 1 章 圣周五

　　圣周五的泥地还冻着，表面化开一层，踩上去像某种半流质的肉。

　　埃利后脑磕在石头上的声音又钝又湿。几个人的膝盖压住他，有人掰开他的嘴，把东西塞进去。软的花瓣，却像细针一样把他的喉咙刺穿。

　　曼陀罗。

　　他们捏住他的鼻子，逼他吞咽。花蕊里的苦液流进食道，像嚼碎了未熟的橄榄。

　　一只死羊羔被塞进他怀里。可怜羊羔的脖子软塌塌地折过去，腹部还残留体温，羊毛上沾着干草和血。

　　有人把他的手指掰开，按在羊羔僵硬的肋骨上，狂热的眼神紧盯着他，嘴里念着：“抱好你的孩子，圣母。”

　　远处传来老妇人拜苦路的声音，断断续续。埃利的眼前开始重影，天空像被水泡过的纸，云的边缘融进泥地。

　　*

　　第一处，他被判罪。
　　　我们站在泥里，不置一词。
　　主啊，你被推出来，像一只待宰的羊。
　　我怀里也有一只死去的羊，它的身体还是热的。
　　求你告诉我，哪一只才是你的儿子。

　　第二处，他背起十字架。
　　木头压下来，他的肩膀塌了。
　　我们的罪像湿冷的衣服，贴在他身上。
　　主啊，你走得比我更慢。
　　你踩过的每一处，都开不出一朵花。
　　……
　　第九处，他第三次跌倒。
　　他倒下时，像蜡像被推倒。
　　碎掉的壳里没有骨头，只有灰。
　　主啊，我也跌倒过。
　　但没有人把我扶起来。
　　*

　　埃里笑着咳了一声，花瓣从嘴角掉出来，白色，沾着粉红的血丝。
　　*

　　取景框里的埃利像一张被折坏的明信片，身体陷在泥水，白色花瓣散在脸边，怀里抱着一只死羊。

　　快门声很轻。

　　卢西安站在教堂断墙后面，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翘了翘嘴角。

　　*

　　羊羔还压在埃利胸口，几朵曼陀罗被碾碎，粘在头发上。埃利睁着眼睛，瞳孔大得异常，他看见一个漂亮的金发男人蹲下来，脸和天空模糊在一起。

　　埃利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天使。

　　“你抱着它，像圣母抱圣婴。”天使轻笑着，把死羊羔从他怀里拎起来。

　　羊血在泥地上拖出深色的一道。

　　埃利的手指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已经不知道动弹是什么感觉。

　　“那你是天使吗？”埃利的舌头不太听使唤。

　　可他的天使没有回答。

　　*

　　埃利的身体很轻，这让卢西安觉的，他背上的，一具脱了骨的尸体。

　　路过的空气湿冷，带着化雪的气味。

　　教堂后的旧宅没有供电，墙上点着几根蜡烛，火光在埃利洁白的身体上摇晃，驱使着他的影子爬上剥落的圣母像。

　　卢西安取来小铜壶，里面是融化的蜡。壶慢慢倾斜过来，蜡液滴在埃利手臂的伤口上，一滴，两滴，白色很快凝固了。

　　埃利没有动，深棕色的眼睛睁着，看蜡液冒起细烟。

　　宁静。

　　“你是在给我施洗吗，天使大人。”

　　卢西安继续滴蜡，沿着伤口画一条白线：“不，我是在把你做成容器，我的孩子。”

　　蜡液落在埃利的锁骨上，慢慢流下去，凝成泪滴的形状。

　　埃利觉得身体开始变轻，他问：“容器用来装什么？”

　　卢西安没有回答。

　　蜡烛爆鸣了一下，蜡油滴在木桌上，像白色的血。
　　*

　　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每扇门后都有羊叫。

　　咩……

　　他醒来的时候，卢西安坐在窗边，窗外是镇子唯一的教堂尖顶，埃利觉得，这在雾里，像一根插进泥地的蜡烛。

　　“您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埃利问。

　　“因为你的灵魂本身是圣洁的。”天使转过头，烛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