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49章 一念 翌日,楚随 ...
-
翌日,楚随翻过身,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片空,他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澹澹?”
没人应。
洗衣去了吧……
楚随本想接着睡,思绪渐渐清明,顿时反应过来。
虽说他知晓何澹会走,心里也还是会有些失落。何澹往常晨起洗衣,总会回来。这次一走,谁也算不准归期是什么时候。
他突然睁眼,起身坐起,又像一觉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似的,将房间内的陈设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窗旁那盆花箭开得半谢的兰花上。
窗纸透白,映在兰花的花叶上,木架旁边还叠着一方干净的素帕。
楚随看了好半晌,掀被下床,走到兰花旁边,取过那方素帕,学着何澹照料兰花那样,擦拭起看不出灰尘的碧绿叶片。他第一次发现,这盆兰花居然有不少叶片,比他初次从何澹手里接过来时长得更加繁茂。
擦着擦着,才注意到兰花的盆底压着一张字条。
楚随搬起花盆,抽出了字条,上面写着:
“六月,展信佳,我已在回腾云寨的路上。回来抱你。
——澹澹”
在横峰城朝夕相处,楚随已很久没收到这种很有何澹风格的字条。很奇妙的是,看到这张字条后,心里那点空落落顷刻就被抚平了。
他在篱王府用来装字条和小玩意儿的梨木匣没带来,想了想,将字条当成一枚书签,放在近来翻阅的一本书里,之后再唤文斋替他梳洗。
文斋原以为楚随会问他何澹是几时离开的,已在小映的支招下,想了好几种妥帖的说法。
结果楚随该怎样就怎样,用膳时也一切如常。
文斋心大,见楚随还是和平日一样,以为楚随心情还不错。
直到小映悄悄跟他说:“你不觉得殿下是刻意不提少庄主吗?”
文斋一想:“有点像。”
小映又说:“殿下不提,咱们也不提,省得殿下惦念。”
文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可惜就算小映与文斋明白这茬,多留了个心,也无法左右其他人,譬如大着嗓门,风风火火冲来行院的霍施。
“殿下!少庄主!大喜事!”
霍施如今与楚随熟了,有话说话,再也不顾那些通禀的礼。
楚随笑道:“喜从何来?”
城里百姓终于全部摆脱疫病,堤坝重修后再不渗水,医棚保留下来,改建成医馆,如今也竣工了……这些都是霍施眼里的大喜事,他都要赶来告诉楚随。
霍施掩不住激动:“殿下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少庄主呢?把少庄主也带上!”
文斋接话:“少庄主有事外出了。”
霍施大咧咧道:“少庄主去哪了?我将少庄主找过来!”
小映使眼色,想让霍施少说两句,可霍施压根没看懂她的意思,还疑惑道:“小映,你眼睛进飞虫了?”
文斋:“……”
小映:“……”
楚随简洁道:“何澹有急事,一早就离了横峰城。你想去哪?带路吧。”
霍施这时倒有些分寸,没再追问是什么急事,继续喜笑颜开地带楚随去了城西。
城西是先前受洪灾影响最重的一片区域,经过多次挖泥换土,已经垒成一片梯田,种上了橡树幼苗。梯田边上还有几块地,经过翻土、晒土、施肥,种了楚清原来让楚随一起带来的菜种。
霍施对种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天天和弟兄们盯着那些菜种,跟养亲生孩子似的,只要有一点绿从土里破出来,都会高兴一整天。
可先破土而出的,更多并非能食用的菜苗,而是野草。还有部分菜种撒入泥土中,过了十天半月也毫无动静,大概是烂在地里了。
前后搭进去不少菜种,总算养出一片长势稳定的苋菜苗,可不就是大喜事。
霍施给楚随找了一顶新的草笠帽用来遮阳,自己戴一顶稍旧的笠帽。
楚随没种过菜,以前在将军府见师母种过一些菜,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在泥里的苋菜:细茎脆嫩,小叶椭圆,叶心浸着浅浅胭脂色,由主脉向四边漫染,叶缘一圈青绿,茎秆莹润,泛淡红碧色。
霍施向老农请教,又自个儿琢磨出心得,再把袖子一挽,与同样在附近忙活的百姓们都混成了一片。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楚随绝想不到,自己会这样踩进芬芳的泥土里。
“荆姑娘,又在这儿想戏本子呢?”
荆岫坐在前面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一沓墨纸,没带墨笔。霍施看到她,远远向她打招呼。
换下戏服的荆岫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素色短打,右肩垂着一丛侧辫,系着一根粉色的发带,闻声起身,朝霍施回了声招呼,又向楚随见礼,才道:“我听老伯说,霍大哥要去请殿下过来参观,我便在这里等殿下。”
这不是普通的偶遇,她也坦然。
霍施见状让开,去他那一亩三分地里,照例精细除草。
梯田边没有可坐的地方,荆岫请楚随去城中的茶馆里一叙。
楚随这才得知,《云山乱》竟是荆岫写的。据荆岫自己说,这个戏折子停停改改,写了三年,只登台唱过两次。一次是初成时,本以为会一鸣惊人,实际反响很不好,达官贵人不爱听这种不崇官又不着调的戏。
再一次,就是在横峰城。
人生过客匆匆,都在找一个知音。
荆岫在台上看台下,本是为了看清楚随,却先看出来,楚随是真的听进去了《云山乱》。
伶人出身卑微,她让班主问过楚随是否包角,楚随没有此意。她没强求。包角不过是个由头,能近身最好,不能,也还有别的法子。戏落幕后,她多方打听,旁人嘴里的篱王,和她此行要杀的人,似乎并不一样。
特意出现在楚随会去的地方,说是寻机会,其实也是想看看,何澹费心要保下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随对荆岫的有话直说颇为意外,但他确也喜欢《云山乱》这出戏,也就与之多聊了一些。
荆岫手里的那一沓纸,是她新写的一部戏,叫《一念》。
以往戏没写完,她不会将底稿给任何人看。可楚随方才寥寥几句,都说到了《云山乱》的点子上,或许也能说准她写《一念》时最说不清的地方。
她破例地将底稿递给楚随:“请殿下过目。”
《一念》讲的是一位名叫梅娘的女子。她幼时父亲酗酒,常与母亲争执,某次父亲失手将母亲误杀,之后整日疯疯癫癫,不慎掉进粪坑,也死了。
梅娘无依无靠,亦不愿嫁人,靠着父母留下的积蓄,开了一间小小的茶舍。可客人并非全是良善之辈,姑娘家做生意本就比男子艰难,隔三差五就有人找她麻烦。
终有一日,生意再也没法经营。
梅娘关了铺子,在母亲旧友的介绍下,靠着写戏折子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人羡天地之不可穷极。
梅娘想着攒够了出发的盘缠就换个地方,游历山河,四处走走看看。
戏折子写着写着,梅娘遇到了沈勖。
一念爱生,一念恨生。
纸上就写到这里,戛然而止。梅娘因父母影响不愿嫁人,想做生意又做不成生意,这些都还算完整,遇到沈勖而生爱恨,断得很奇怪。
楚随搁下纸张。
荆岫问:“殿下认为这部戏如何?”
楚随回得很中肯:“前面铺垫很多,后面缺少发展,看不太懂。”
他都不明白为何要叫《一念》,前面也没有重点突出这戏名的地方。总不至于是一念不嫁人,一念做生意?
荆岫道:“不瞒殿下,这个故事的结局我还在构思,尚未想好后续该如何写。想请教殿下的看法。”
楚随只是看过一些戏,并非对戏折子有专门研究,但那沓纸的边角发皱,一看就是带过很多地方,翻看过很多次,荆岫特意在梯田等他,是为了这个?
他道:“是有什么事情动摇了荆姑娘的想法吧?”
梅娘的际遇,看前面的戏折写得细腻,不像一时冲动投笔。按戏折走向,梅娘也该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荆岫惊讶地看向楚随,犹豫片刻,道:“我自小父母双亡,被班主好心收养。班主教我唱戏,教给我赚钱的本事,可比起唱戏,我更喜欢写戏。从小的志向,就是走到哪,写到哪,唱到哪。但只有戏好,才能拿到更多赏钱,才能走得更长远。我想写客人想看的那种戏,可我也不太懂,那是什么样的。”
有位客人同荆岫说,写些爱得死去活来,恨得咬牙切齿的戏折子,一定会有很多人看。
她琢磨多年,还是不尽人意。
跟着戏班走南闯北,不是在练习唱戏,就是在倒腾她的戏折子,没空耽于情爱。
她不曾经历那种轰轰烈烈,却会好奇每一对相守同坐的眷侣。
她像钻研唱戏那样揣摩爱恨,也像练功那样打磨身手。父母的姻缘浅败,她所见唯有怨憎,不见温情,双亲亦未曾将爱意教予她。戏折子写出来,只浮在爱恨表面,触不到里面真切的情味。
楚随想了想:“荆姑娘尽管写。爱也好,恨也好,写出来就是了。”
荆岫抬眼:“殿下此言何意?”
楚随道:“爱就爱,恨就恨,又有什么大不了。”
荆岫向楚随福了一福,收起戏稿。
临走前,方才因戏文滞涩而起的愁容已散,回身笑道:“殿下在外,万事还需谨慎。若非少庄主早先与我谈好筹码,我怕是早已对殿下出手。只是我又很喜欢与殿下说话,在少庄主回横峰城之前,我会尽力护殿下周全。”
稍顿,她又补了一句:“这是我的一念之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