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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云山乱 一次闲谈, ...
一次闲谈,秦洲从段锦绣口中得知,她母亲傅瑶与宫中芸贵妃徐昭是旧识。
这事让他多了层顾忌,他是府尹,有了这层渊源,就不好再事事叨扰段锦绣。从前医棚缺药,缺人手,他都是直接找她商量,如今再去,总觉得话到嘴边要先绕个弯。
段锦绣还是老样子,成天埋在药材和病案里。
秦洲近来拘谨,她也看在眼里。
这日,众人散去,她特意留步,叫住准备离开的秦洲:“秦大人,家母从前与贵妃有什么交情,都是上一辈的事。我身为医者,在病患面前一视同仁。”
秦洲被段锦绣这么一说,自知狭隘,也就恢复如常,不再拘着。
治疫防疫千头万绪。
除了段锦绣,还有一个人绕不开,那就是何澹。
起初,秦洲对何澹印象并不深。
秦洲负责水利,多数时候跟在楚随身边,与何澹只打过几次照面,有时在医棚碰见,也没有太多言语交集。
洪水退后的横峰城遍地黑泥,泥里嵌着断木与牲畜残肢,地形变化很大。何澹参考旧舆图,只花了两日,就重新绘出了新的舆图,河床走向、地势高低、街巷布局,都跃然纸上。
除此之外,何澹为了让众人看得更明白,还用沙砾、麦秆堆出一个横峰城的沙盘,辅以一份带标注的图示,两相参照,很容易就能看明白哪是哪。
新图确比旧图好使。
每次用到沙盘图,秦洲都不得不服:何澹简直过目不忘,有行军布阵的天赋。可他常听楚随亲卫称何澹为少庄主,才知何澹原来并非篱王府幕僚,而是出身江湖。
与楚随相处得久了,一些细处自然也落在秦洲眼里。
何澹偶尔去新渠边寻楚随,手里总会带些小东西:一包温热点心、一袋剥过壳的瓜子仁、一只调了花蜜的水囊。
倘若赶上议事,何澹不急着走,也会旁听。他从不打岔,只在收尾时提出些就事论事的疑问,等秦洲与亲信讨论过后,才说出自己的看法。
何澹像是读过许多书,如今也成了一本行走的书。
他懂的知识多,看事的层面也广,提出的办法多半能直接采用,还更愿意先听听旁人的见地,不会一上来就抛出答案。这样一来,众人更能齐心协力,分工协作。
有一回,秦洲见楚随侧头和何澹说笑,膝盖挨着何澹的腿,手指碰着手背。两人挨得很近,何澹非但没有半点不自在,唇角还有一点笑意,亲昵得有些不寻常。
真正让秦洲确认两人关系的,是后来一次意外。
那日秦洲有急事禀报,赶到行院书房,门外不见侍卫。他见门未掩,又心急,就直接过去。
结果看到何澹半倚案沿,一边肩膀压低,楚随略朝前倾身,一只手探进何澹微敞的衣襟,嘴唇凑在他耳边低语。
秦洲恨不能当场遁地而逃。
楚随看向秦洲,手还放在原处,似乎还揉捏了一下,唇角勾着:“秦大人何事匆忙?不必慌张,我又不会杀你灭口。”
何澹直起身,不紧不慢拢好衣襟,也瞟了一眼秦洲。
秦洲后颈发麻,语无伦次禀完公事,借口还有要务,一溜烟地跑了。
他断不敢四处宣扬,也终于开了窍,再没不知好歹地拉着楚随说个不停,很有眼色地在何澹过来时,给何澹与楚随留出更多独处的机会。
近三个月,横峰城从水患与瘟疫里重获新生。
街道划出区域种上花木,坍塌的屋舍逐一重建。虽不及往日繁华,流离失所的百姓总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临街铺子陆续开张,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日常所需,茶馆重新支起灶台,街市行人也渐渐多了一些。
某日午后,城门处来了个戏班,约莫二十来人,拉着几辆堆满箱笼的大车。
班主四十出头,圆脸,嗓门亮,对守城士兵笑道:“我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哪座城遭了这样大难,还能这么快恢复元气的。这回义演,分文不取,就在城里给大伙儿排几出好戏,添点乐子。”
消息报到府衙,秦洲觉得是件好事。百姓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有的失去亲人,有的落下残疾,确实需要一场热闹,冲一冲积压的悲苦。
他当即请示楚随,楚随也认为可行。
不过上次城里混进枯荣双煞和后续一众杀手后,楚随不得不谨慎,确定只是普通戏班才应允。又因戏班配合筛查,他不想让戏班白忙,私下吩咐银两由他出,足数给付。
接下来几日,秦洲安排人手在城中空地搭戏台。工匠敲打木板,孩童在旁边嬉闹追逐,劫后余生的老人坐在石阶上敲着拍子感慨:“我这一把年纪,没指望还能活着听唱戏啊!”
百姓路过都停下张望,好奇地互相打听戏目。
演出那日傍晚,戏台前已经人潮涌动。
小贩挎篮穿梭,吆喝卖麦芽糖,孩童骑坐大人肩头,咿咿呀呀地看着大红色的幕布。
这也算是横峰城久违的一桩大事。
楚随抽空与何澹一起来了,刚走进主街,百姓纷纷向他们打招呼。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楚随走到台前最好的位置,班主满脸堆笑,热络地迎上来见礼。
楚随问:“今日备了哪几出好戏?”
班主拱手道:“殿下瞧好,今日最特别的重头戏是新排的《云山乱》,还有我们戏班压箱底的角儿登台,保管您看得过瘾,满意而归。”
台侧幕布阴影里走出一名女子,素白水衣,外罩半旧墨绿比甲,未施脂粉。班主特意点她,她也不怯场,理了理袖子,轻快地上前,到楚随几步外,行了个万福礼:“小女子荆岫,见过殿下。”
楚随颔首。班主与荆岫退到台侧。
之后各自落座,秦洲坐在楚随下首,何澹始终坐在离楚随最近的位置。
锣鼓骤响,戏开场了。
第一出《河神娶亲》,原是百姓家喻户晓的老戏,讲河神要娶民女,最后被百姓的诚心打动,不要祭祀,保一方风调雨顺。班主给戏本做了些改写,将横峰城的部分实景编了进去,谢朝廷救灾之恩,更祝横峰城往后五谷丰登。
何澹打小听过的戏目不多,看得颇为认真。
楚随名角好戏见过不少,往日锣鼓再响,不过是应酬消遣。他见何澹感兴趣,在不影响旁人观戏的情况下,侧头小声与他讲唱词和原典的差别。
何澹听着听着,逐渐不看戏了,他更喜欢看烛火下楚随生动的侧脸。
第一出在满堂彩里结束。
众人兴致还高,紧接着第二出《寒窗记》,讲寒门书生十年苦读,赶考路上屡遇挫折,最后金榜题名,终成一方造福百姓的父母官,情节略显平淡,好在并不长,有劝学自省,共勉之意,也能引起部分学子深思。
楚随伸手去摸茶盏,想喝一口,何澹将茶盏递到他手中,茶温正好。楚随喝完后,何澹又接过放回桌上。
最后是班主提过的压轴新戏《云山乱》。
戏名取自“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听着出尘有诗意,可台上锣鼓点又急又重,把戏名的雅致一下打碎,摆明这是出铁血戏。
排场也不同,登场人物多,戏班精锐差不多都上了。
青衣荆岫换了副扮相:青色劲装,外罩磨损斗篷,背着行囊,是一名身负家族重任,流落江湖的世家少爷。小生扮另一个洒脱不羁,心怀赤诚的游侠。
戏文不涉风月,只讲道义肝胆。
两人为争一件关乎江湖大局的信物,在云山相逢。长剑对长剑,交手几招,都惊于对方身手凛然,正气逼人。
他们相见恨晚,以水代酒,结为异姓兄弟,背靠背联手抗幕后之敌。此后一路同行,破阴谋,闯龙潭虎穴。台上剑光闪烁,演的是披肝沥胆的信任和默契。
戏到高潮,为阻信物落入奸邪之手,两人被逼到云山绝顶断崖。前无退路,后有追兵。世家少爷要把信物交给同伴,独自断后。游侠纵声长笑,把信物掷回去,唱道:“江湖路远,知己难求。岂让贤弟独赴黄泉?”
两人并肩立在崖前,祸福同担。
楚随看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何澹一眼。何澹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回看过来。台上响起激荡的二胡声,楚随又将视线转回台上。
幕转经年,风波平息。两人在昔日断崖重逢,山风吹动染尽风霜的衣袍。彼此脸上都添了沧桑,过往都付杯中酒,同祭忠义逝者。此后一人浪迹天涯锄强扶弱,一人隐于市井守护一方。平生轨迹虽不同,曾生死相托的情分,早已重过万千青山。
幕后合唱声苍凉阔大:“江湖风涛涤襟袍,人间一晤胜千朝。青衫纵老尘嚣里,自有肝胆照云霄。”
台下喝彩如潮,久久不息。大戏落幕。
戏散后,班主又凑上来,言语试探,问楚随要不要包角,或特赏哪位角儿,又点了一下荆岫。
昭都倒有些戏班会定期去达官显贵府上唱戏,又不只依附一家,能多赚些银两。楚随没这个意思,直接额外厚赏了整个戏班,人人都有份。班主喜笑颜开,连连作揖道谢,忙着张罗拆卸箱笼,收拾行装。
夜色难得清朗,天幕透亮,薄云移动都能看得清。
楚随许久没这样放松地看过戏。尤其最后一出《云山乱》,戏里那份越过生死,贵在知音的情谊,让他很受触动。
戏中途与何澹对视的一眼,令他更为真切地感受到,何澹一直都很懂他所思所想。
楚随与何澹并肩走在渐渐散去的人群里,还想着戏里的情节,他回味着:“这戏排得不错,戏里那两把剑,耍起来都挺有看头,要是换成一刀一剑,说不定更有意思。”
何澹温和道:“是什么样的刀呢?”
“是那种……”楚随还没细说,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驿站老板迎上来,向楚随拱手笑道:“殿下,刚才见您和少庄主正看戏,没敢打扰。”
说着,将一封信递给何澹:“少庄主,鹿公子寄给您的信到了。”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摘自宋代苏轼《行香子·过七里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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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云山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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