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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半朵云落在青椽绿瓦 楚随的法子 ...
楚随的法子带着皇室子弟惯有的矜傲与果决:让文斋从篱王府库房里挑出达官显贵们进贡的奇珍异宝,再添上两箱沉甸甸的黄金,连同十二位身姿绰约的美人,一并送往桴邺山庄。
吩咐完毕,他继续帮着郭绯烟操持丧葬事宜。
素日里游手好闲的篱王殿下,在将军府忙前忙后,倒把一应礼数张罗得很妥当,待丧仪结束,文斋急匆匆凑上前来:“殿下,送去的东西全被退回来了。”
奇珍异宝原封不动,黄金纹丝未动,美人都被请了回来,箱角封条也完好如初。
以楚随的身份,无论赏赐还是馈赠,向来只有人感恩戴德地收下,被悉数退回的境况,生平头一遭,他站在将军府后院的廊下,盯着院中树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文斋伺候多年,知道殿下这是动怒了。
“桴邺山庄摆好大的架子。”楚随琢磨着:“替我更衣,我要亲自去会会。”
文斋深知自家殿下说一不二,麻利地备妥行装,最后给楚随换了一身蓝金轻云缎常服。
金线绣就群山巍峨,绸缎轻若蝉翼,因绣工繁复更显庄重,穿在身上恰似将万里山河披于肩头。
哪怕文斋看惯了楚随的华服,仍被这身气度折服,他的视线跟着在流光溢彩的绸缎上打转,竟忘了提醒楚随换一双适合山路的靴子。
桴邺山庄坐落在沭山的山腰,千山叠嶂,群影浮沉于云霭之间。
越往高处的山路越是崎岖。
刺藤灌木疯长,马车寸步难行,楚随只得纡尊降贵,沿着侍从们砍出的小径徒步上山,他脚上那双薄底锦靴踏在碎石上,硌得足底生疼,额角沁出薄汗,林间鸟鸣山幽,偶有山风穿过树梢,吹得他衣摆猎猎。
文斋一路都在揣测,以殿下的性子,走到一半兴许就打道回府了,直到望见庄前那座古朴碑门,才觉这趟跋涉竟真成了。
碑门以整块青石凿成,额上“桴邺山庄”四字苍劲有力,两侧石狮口中衔着铜铃。
得知篱王亲临,何齐康不敢怠慢,让训练有素的弟子列成八队仪仗,整齐划一的阵仗堪比朝会,他身着棕色暗纹道袍,对楚随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满面堆笑:“篱王殿下大驾光临,蔽庄蓬荜生辉,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楚随微抬右手免礼,目光扫过何齐康身后,石门旁立着位缃色衣裙的妇人,娴静温婉,应是庄主夫人张晚词,另有四人站姿沉稳,气度不凡,应是四时长老。
眼看该到的都到了,楚随左右打量一圈:“怎么不见少庄主?”
在场这些低眉顺眼的,显然都是用于排场充数的。
何齐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犬子前些时日染了风寒,至今未愈,唯恐病气冲撞殿下——”
“巧了,我也染了风寒。”楚随打断他:“正好病气对病气。”
他早就听多了虚与委蛇的场面话,此番费劲上山,总要见到正主才行。
何齐康朝旁侧弟子使个眼色,那弟子拱手领命,转身入内去请何澹。
“殿下舟车劳顿,老夫已让厨子备下薄宴,不如移步偏厅用些?”何齐康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随确实乏了,除了几年前重阳登高,他许久没走过这么长的山路。
此来为的是正事,还不至于为口腹之欲分心。
“不必。”他直截了当:“本王此次来,是和少庄主谈一桩生意。”
何齐康听得“生意”二字,并不惊讶,只斟酌着说:“犬子愚钝,能得殿下垂青已是荣幸,殿下送来的厚礼,老夫惶恐之余,也要为整个山庄盘算,殿下所托之事,稍有差池,殃及的是山庄上下数百口人啊。”
这番话刚柔并济,既摆足了姿态,又堵住了去路。
楚随抚了抚腕间白玉镯,依旧不为所动:“这是庄主的顾虑,本王还是想亲自问过少庄主。”
“殿下,恕老夫直言。”何齐康仍试图婉拒:“犬子天资愚钝,才识有限,庄中一应俗务,素来交由四时长老主持打理。”
楚随懒得再兜圈子,周身气势陡然一沉:“所以,本王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何澹?”
话音落地,在场鸦雀无声。
就在这凝滞的寂静里,山庄内传来一道清冽声音,如冷泉击石,泠泠入耳:“久等,我来了。”
一道身影自山庄内缓步走出。
楚随最先对上的,是一双狭长而上挑的丹凤眼,眼尾弧度像将坠未坠的新月,瞳仁漆黑,干净纯粹。
再看时,才注意到他额间一道银链蜿蜒而下,坠着一颗浑圆白琉璃珠,几缕微卷墨发垂落耳际,肤色皎若凝霜,不是柔和的白,反透出冷玉的清辉,鼻梁高挺如削,唇色浅绯,下颌线条利落似刃,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分明,螺甸紫衣裹着修长身形,纯黑细带紧束劲腰,一出现就与桴邺山庄格格不入。
楚随食指在白玉镯上轻叩两下:“你就是何澹?”
“我是。”
何澹答得寻常,明明姗姗来迟,也不见局促。
楚随自认见过的才子佳人不在少数,自己也常被夸模样生得好,骨相皮相都长到这份上的,头一回碰见,心底惊艳,面上只抬了抬下巴:“少庄主的住处在哪边?借一步说话。”
“在南面。”何澹侧身引路:“请跟我来。”
楚随朝文斋叮嘱:“在此等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话既是说给文斋听,也是说给桴邺山庄的人听。
文斋应声领命,何齐康也未再阻拦。
楚随跟在何澹身后缓步前行,对方微卷的墨发用细银链编成低低一股,垂在蝴蝶骨间,发尾留出半截,以一根黑绳系住,绳端长短不一,一端坠着粒莹润小珍珠,另一端挂着只白瓷雕的小老虎,跟着步伐轻轻跃动,晃出细碎的光影。
光线透过桃木长窗,一束束洒在廊道上,形成长方格的光斑。
楚随瞥了几眼那只晃动的小老虎,又环顾山庄。
半朵云落在青椽绿瓦,依山而建的楼宇透着雅致,绿树翠竹相映成趣,白墙沿垂挂着绚烂橘红凌霄花,石景错落,回廊蜿蜒,檐柱上雕着两行簪花小楷:眉上几分愁,且去观棋酌酒;心中多少乐,只来浇花种竹。
桴邺山庄正门在北,何澹的住处深藏南隅,更显得清幽。
入房后,何澹请楚随落座,亲手斟上一盏茶。
茶汤芽毫显露,色泽嫩翠,带着兰花幽香,楚随浅啜半口,初觉微涩,而后甘醇渐生,不比宫中贡品逊色,眉宇也舒展开来。
何澹率先打破沉默,望着楚随,直呼其名:“你就是楚随?”
许是太久没人敢这样叫他,楚随下意识挑了挑眉。
“如假包换。”他转了转手中茶盏,放回案上:“不跟你兜圈子,本王想与你合作,查明郭大将军的死因,只要不涉及谋朝篡位,条件你尽管提,本王悉数奉上。”
这样出手阔绰,换作旁人,大抵很难拒绝。
何澹偏不按常理出牌。
“楚随。”他想了想,又改了口:“篱王殿下,你不想当太子吗?”
这番话明明放肆,野心勃勃,自何澹口中说出,只是寻常的好奇。
楚随没有同他计较,只专注于眼前的正事:“不妨直言你的条件,旁的不必妄加猜度。”
“我想说的是……”何澹故作沉吟,在他对面坐下,语出惊人:“我爱慕殿下呢。”
呢的尾音还带着一些俏皮。
楚随抬手抚了抚耳廓:“我方才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来路上他设想过无数丰厚条件,哪怕掏空篱王府也在所不惜,万没料到听到的是这种话。
何澹依言重复道:“我爱慕殿下,想与殿下春风一度。”
楚随再也无法装聋作哑,今日才将名字与脸对上的人,张口就说爱慕,还要自荐枕席,若换个长相寻常的,这都算僭越冒犯,奇怪的是,他除了匪夷所思,竟不觉得有多反感。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伸出右手,挑起何澹的下巴。
后者温顺地仰起修长脖颈,将脆弱的咽喉全然展露,右颈锁骨上方那颗细小的痣若隐若现,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你的确有几分姿色。”
楚随手指摩挲着对方年轻温热的皮肤,触感细腻光滑,忍不住在脸颊上轻捏了两下。
早年曾有王公贵族带着楚随去青楼消遣,他讨过些口头便宜,顶多揽一下肩膀,最后给陪侍的姑娘两锭金元宝,让人家独自在软榻上歇了一夜,他对男女之情看得很开,哄人是乐趣,留在身边天天哄,就没意思了。
况且那些人都是姑娘,眼前这个,是生得比姑娘还出挑的少年。
楚随面上半点不显,实则全是虚张声势:“本王向来怜香惜玉,不会弄疼你。”
何澹跟着起身,嘴角微微弯起,笑了笑。
那笑容落在他脸上,似跨越千山万水后乍见繁华盛景,让人移不开眼,可他接下来的话,如惊雷再次炸响:“殿下误会了,是我想要你,臣服于我。”
楚随脸色骤变,扬手就要扇下去。
何澹连躲闪的意思都没有,那双丹凤眼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满脸不知哪里惹了人的无辜。
楚随对上这张脸,巴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晦气!”
“不晦气啊。”何澹眨了眨眼,直白地说:“我看着你上山,举步维艰,想着你是来找我的,就很高兴。”
早在楚随的队伍靠近沭山时,何澹就倚在不起眼的山石边,他看见楚随眉宇间偶尔流露的不耐,仍执着地往前跋涉,看了很久,直到那队人消失在山路里。
楚随自诩没脸没皮,今日见识了何澹,才知什么叫天外有天,他气着气着,竟被气笑了。
何澹还不懂得适可而止,歪过头,问得满脸纯良:“楚随,你是不是也很高兴?”
——眉上几分愁,且去观棋酌酒。心中多少乐,只来浇花种竹。
摘自《 小窗幽记·集灵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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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半朵云落在青椽绿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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