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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将军归故里 时值孟夏, ...
时值孟夏,昭都天色清透,碧空如洗。
八千里外灏城,忽有噩耗如惊雷破空——
昭国大将军郭颂章病逝,享年四十九岁。
噩耗传回昭都,将军府内外已挂起丧幡,郭颂章半生戎马倥偬,于金戈铁马间斩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那座由昭帝楚桁御笔亲题匾额的将军府,正是他毕生荣耀的见证,他膝下有一双爱女,长女郭绯烟二十三,次女郭元欢十四,因灏城距昭都路途遥远,尸身难以久存,只得在灏城行荼毗之礼,只将骨灰护送归乡。
送葬队伍入城那日,魂幡如林,纸钱漫天,队伍自城门缓缓行至将军府,尘土混着天边烟霞翻涌,沿街百姓无不垂泪,悲声直上云霄。
郭绯烟一身重孝跪在府门前接灵,双手接过那只紫檀骨灰盒时,手指冰冷如铁。
将军府内,丧幡黑布低垂,在夜风中鼓动。
灵堂设在正厅,白烛高烧,长明灯摇曳,郭绯烟身披缟素,跪坐在灵堂右前侧,宽大的麻孝帽像一座苍白的小山,帽沿顺着她单薄脊背垂落地面,将她整个人笼进阴影里。
她始终低着头,每有吊唁之人踏进灵堂,就把身子伏得更低,失魂落魄地回叩,有人温言相劝,有人连连叹息,她听在耳中,声音似隔一重重雾,模模糊糊听不清。
灏城来的旧部,朝中的同僚,城中的故交,一批批来,一批批去,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郭绯烟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郭元欢从内堂出来过一次,手里端着一碗温粥,蹲在她身边小声说:“阿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郭绯烟摇了摇头,问她:“母亲醒了吗?”
“大夫说母亲伤心过度,会多睡一阵子。”郭元欢把粥碗放在她手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内堂。
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一位上香的客人,久久伫立,不言语,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郭绯烟迟缓地抬起头,头顶恰好落下一句问话:“绯烟,师母在哪?”
这声询问像河畔无人问津的破旧水车,被偶然触动后发出沉重声响,郭绯烟强忍哀伤操持丧仪,将悲恸深埋,此刻再也压不住,放声恸哭。
来者是楚随,郭颂章生前亲自教导的徒弟,昭帝楚桁第九子,受封篱王,生母为芸贵妃徐昭,与郭绯烟同年,小她五个多月。
楚随自幼被楚桁溺爱,取名随,寓意随心所欲。
早年楚桁对这个儿子极为纵容,几乎有求必应,惯得他性子骄纵,不务正业,待到楚桁渐觉此子难以成器,心生忧虑,多次与郭颂章促膝深谈,半是命令半是托付地将楚随交给他亲自管教,郭颂章武能定国,教起学生来也半点不含糊,偏生楚随只爱吃喝玩乐,武学敷衍,文学也不开窍,日子过得浑浑噩噩,郭颂章打也打过,训也训过,那杆象征武将荣耀的长枪到了楚随手里如有千斤重,连最基本的招式都施展不开,最后郭颂章也只叹了口气,不再强求。
楚随扶起跪得太久连起身有些踉跄的郭绯烟,从袖中取出一块深青色帕子递过去:“想哭就哭,文斋在府门外守着,有急事他会来报。”
文斋跟楚随多年,办事机灵,各类杂务都处理得妥帖,正守在灵堂外的台阶下,看到楚随进了正厅,早把闲杂人等拦在门外。
深沉的寂静里,郭绯烟哭了一会儿,接过帕子擦去眼泪,说话仍带着哽咽:“母亲晕过去还没醒,元欢在屋里守着。”
楚随轻拍她肩膀,转身走向案台上搁着的骨灰盒。
褪去往日织金绣锦,楚随只以一柄素银云冠束起半长发丝,几缕墨发垂落颈侧,一身鸦墨色长袍沿肩线垂泻,衣料妥帖,勾出削窄肩胛与脊骨轮廓。
纸钱焚燃的焦苦气息缭绕不散,渗进衣褶袖间。
他肤色釉白,五官承袭生母徐昭眉眼间的柔韵与父王楚桁面容里的清朗,尤其一双桃花眼,眸色澄明,眼尾温敛,不说话时也含着一脉微光,左腕白玉镯温润,动作间无声滑动,指节匀长,掌心洁净,没有粗砺茧痕,指尖红得像要滴血。
当手指抚过骨灰盒上簇新的彩漆,白玉镯滑下腕骨,轻叩紫檀木面。
“我不相信师父是病逝的。”楚随说。
郭绯烟已收住情绪,杏眼红肿,听到这句话,用力点头:“我也不信。”
她挺直脊背,语气愈发肯定:“父亲两年前在战场上中过一刀,刀伤离心肺极近,休养了半年,除此以外,我从没见他有别的沉疴宿疾,身体一向康健无虞,断不可能……”
去世两个字,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个时辰,前来吊唁的人已经寥寥,灵堂更显冷清,长明灯的火苗被穿堂风一吹,忽明忽暗地跃动。
楚随盯着那只骨灰盒,手指一点点蜷缩成拳:“我要知道真相。”
郭绯烟看着他,想起郭颂章初次把楚随领进将军府那年,郭元欢才刚出生,彼时她正趴在摇篮边逗弄妹妹,父亲就领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进来,对她说:“这是九皇子,往后你监督他背书练字,切不可怠惰。”
她当年尚不懂什么君臣之别,只觉得这个皇子生得好看,性子又顽劣得很,背书时偷吃点心,练字时往她裙摆上滴墨,被她追着满院子跑,如今站在她面前,神情坚定,令她心头一震。
“父亲的卷宗已由刑部用火漆封卷,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郭绯烟生在武将之家,自幼舞枪弄剑,性格飒爽果决,跟郭颂章去过边塞,也涉足过江湖,对朝堂权谋并非全然不知。
她弯身拾起一沓纸钱,一张张烧进炭盆,火苗发出细碎声响,映着她苍白的脸颊,她自问自答:“意味着,他们要这个结果就此定案,不想再有任何异议。”
六部本各司其职,常有分歧,而在重将陨落这桩大事上,竟对敲定的卷宗保持缄默,无一人出头质疑,这本身就透着诡异,灏城迫近边关,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楚桁已下明旨,迁副将赵狄为奋勇将军,代行大将军事,赵狄此人,郭绯烟听父亲提过几句,说他打仗尚可,为人有些急功近利,此前一直在郭颂章麾下听令。
楚随向来对朝堂权谋兴致寥寥,真正踏足朝会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日郭颂章被派去灏城镇守,他正枕着满园春色酣睡,缺席了那场暗流涌动的早朝,此刻听郭绯烟细数朝臣姓名,他将那些生疏字眼写在纸上,下笔时也觉得恍惚。
朝堂本就是新陈代谢的熔炉,如今阶下拜倒的臣子,十有八九是他从未谋面的生面孔。
人情世故,要有交集往来才有人情,往楚随身边凑的,多是想借他身份投机取巧之辈,大半是些不着调的纨绔子弟,哪有真正可信赖的人脉。
楚随拿着那张写满名字的墨纸细看,神情有些像从前背不出书时的模样,这一次的冥思苦想,没有半分作伪。
郭绯烟方才被楚随的坚定打动,此刻冷静下来,也清醒不少,她自认还算了解楚随,他自小被宠着,未经历真正磨难,半途而废的事不少,单凭推断蹊跷,缺失人证物证,想查清真相,实在渺茫。
“不如找人来帮忙。”楚随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若陷害父亲的是朝中重臣,官官相护,包庇自危,谁会仗义执言?”
“也未必非要朝臣,你先前闯荡过江湖,江湖里可有什么能人异士,武林帮派可以相助?”
“帮派?”
一个名字在郭绯烟脑海里一闪:“桴邺山庄。”
江湖风雨更迭,近年新起的门派多如繁花,桴邺山庄稳居江湖魁首,靠一套矛盾法则:既标榜济世救人,又不掩饰逐利本性。
庄内四位长老以“春夏秋冬”为号,执掌黑白水陆交易,江湖称“四时长老”,春夏长老主外时,秋冬长老坐镇庄内教导弟子;秋冬外出,春夏传授文韬谋略,四人分工明确,相得益彰。
山庄规矩森严,也并非来者不拒,吃瘪碰壁者不计其数,唯有极棘手的难题,才会请出庄主何齐康,何齐康武功绝世,声望如日中天,一声令下,四时长老即刻齐聚,山庄弟子遍布天下,情报网络庞大,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所遁形,庄内奉行价高者得,合作常半途生变,江湖口碑两极分化。
听郭绯烟大致说完,楚随放下圈点过的纸,问:“何齐康有几个子嗣?”
至少在他听来,这种如日中天的门派,不会缺上赶着认义父的人。
“有个公子,叫何澹,十九岁,据说……”郭绯烟本想说“绣花枕头”,想到楚随也常被人这样讲,换个委婉说法:“据说很少显露本事。”
“何澹可有别的兄弟姐妹?”楚随又问。
“那倒没有。”郭绯烟解释:“传闻何齐康夫妻感情甚笃,只是他夫人身子不好,早年还遍寻名医,何澹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听说从小体弱,很少出山庄。”
“只要拉拢何澹这棵独苗,以后或许就能握住桴邺山庄的整个情报网。”楚随这回抓住了重点。
按理是如此,郭绯烟仍顾虑:“不见得,我听说何澹不会武功,深居简出,手里没有实权,也从来无人找他交易。”
“凡事总有先例,那是他们给的筹码不够。”
“殿下已经有主意了?”
“才十九,总有办法投其所好。”
楚随也从十九岁过来,身边也不缺世家子弟,那个岁数的人,他自认看得明白:多数喜欢的不过是吃喝玩乐,稍有点追求的想混功名,家底殷实的追逐美人醇酒,再风雅些的喜欢诗画墨宝,除了天上的月亮和太阳,他都有足够钱财去付这笔筹码。
夜风从灵堂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一晃,郭绯烟打了个寒颤。
楚随看她一眼,走到门外对文斋吩咐几句。
过了一会儿,文斋带着两个小厮轻手轻脚进来,将门内侧垂挂的白色丧幔重新整了整,风口被遮去大半,文斋又端来一盏热茶,放在郭绯烟手边。
郭绯烟望着茶盏里袅袅浮升的白雾,忽然说:“我想去一趟桴邺山庄。”
楚随转过身:“师母和元欢还需要你照顾,这件事交给我。”
他走回香案前,往长明灯里添了些灯油。
写这篇文中间隔了好几年,终于能在2026年写完大半,能写出来的感觉很好,若你刚好看到,也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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