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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它在门外 ...

  •   回到可乐乡,太阳已经偏西了。

      韦老师家在乡街的尽头,院门朝南。他们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们回来,也没问,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盆热水,一摞碗。

      五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一人一碗热水。谁也不说话。韦老师坐在门槛上,看着何川放在膝盖上的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

      "我能看看吗?" 他问。

      何川把油纸包递过去。韦老师接过来,放在膝上,一层一层打开。铜鼓露出来的时候,他戴老花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很久。从鼓面看到鼓身,又从鼓身看到鼓面。最后,他伸出指头,轻轻摸了摸鼓面中央那个符号,缩回手。

      "是夜郎的东西。" 他说,"但和我在博物馆见过的都不一样。那些都是大鼓,祭神用的。这一面小,而且 ——" 他顿了顿,"这上面的纹路,不是常见的。中间这个符号,我见过两次了。一次在铜铃上,一次在油纸上。"

      "镇物。" 陈野说,"林之焕的笔记本上写着,他把它从洞里带出来,封在坛山。"

      "它压着什么。" 韦老师说。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老辈人讲,夜郎人的坛子里镇着东西。镇物就是命门 —— 镇物在,它出不来;镇物离了位,它就醒了。"

      "坛山埋着夜郎人的坛子,也是这么来的?" 阿 K 问。

      "应该是。" 韦老师说,"但哪个坛子,镇着什么,没人说得清。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一代一代,传到现在,谁也说不全了。我年轻时教过一阵子书,班里学生的老辈人里,有会讲古的。他们说,很久以前,这一带的山里有大坛子,埋着不干净的东西,靠一样器物压着。那器物不能离位,离了位,东西就要出来。可到底是个什么器物、压着的是什么,讲古的人自己也说不出 —— 他们只知道不能动,动了要出大事。"

      "周队长当年,问过您这些吗?" 陈野忽然问。

      韦老师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问过。他进山前,在我这儿住了两夜。他问我,这一带的老辈人,有没有讲过镇东西的器物 —— 长什么样、埋在哪儿。我说没有,都是口头传下来的话,谁也没见过实物。他听完,没再问。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人进山了。"

      "他也是在找这个东西。" 阿 K 说。

      "也许是。" 韦老师说,"他要是找到了,就不会出不来。他要是没找到,也不会出不来。我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 他要找的,多半就是能镇住那东西的器物。他以为找到了就能进去,结果,人没出来。"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五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那这个呢?" 何川问,"它镇的是什么?"

      韦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铜鼓放回油纸里,包好,推回何川面前,说:"我说不上来。我研究了一辈子夜郎,也没见过哪个书上写过这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 —— 它离了位,有东西醒了。"

      他说完,看着何川:"你们在洞里,见到它了吗?"

      何川点了点头。

      "长什么样?"

      "没看见。" 何川说,"我听得见它。它在坑底,一直在呼吸。我们出来的时候,它也跟着出来了。"

      韦老师沉默了很久。老太太端了饭上来,一锅酸汤,一簸箕洋芋。五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也不说话。酸汤很开胃,但何川吃不出味道。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隔着裤子,贴着那个油纸包。

      从坛山回来这一路,那个心跳就没有停过。

      一下,一下,隔着油纸,隔着裤子,隔着好几里地 —— 他都能听见。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从手心里,顺着胳膊,一直传到心口。

      他听见的声音,也和从前不一样了。老太太在灶间刷碗,瓷碗磕着盆沿,清脆的响 —— 落进他耳朵里,却成了闷闷的、很远的鼓声。院子里鸡啄食,笃笃笃,他听着听着,会突然分不清那是鸡,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敲。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他说不出口。

      阿 K 坐在他旁边,忽然抬头看他:"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老是走神。"

      "没事。" 何川说,"有点累。"

      "你手心一直在冒汗。" 阿 K 说,"吃饭的时候也是。"

      何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裤子膝盖那块,洇湿了一小片。他擦了擦手,说:"真没事。"

      吃完饭,韦老师把碗收了,坐在火塘边,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把它送回去。" 何川说,"放回人形手里。"

      "那个洞,你们还要下去?" 韦老师问。

      "要下去。" 陈野说,"林之焕的笔记本上写了 —— 镇物要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只有镇物归位,它才会回去。"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 何川说,"洞里的路我们都熟了,这次快。"

      韦老师没有接话。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他的脸在火光里明一阵暗一阵。过了很久,他才说:"今晚别走。"

      "韦老师?"

      "镇物离了位,头一夜,它必来找。" 韦老师说,"这话不是我编的。我年轻时在乡下教书,村里有个会讲古的老先生,九十多岁了,耳朵背,脑子清楚。他跟我讲,夜郎人的坛子镇着东西,器物一离位,头一夜,那东西必来找 —— 它得认一认,是谁拿了它的命门。我当时当故事听。教了三十年书,退了休,我越琢磨,越觉得那不是故事。你们要是今晚就走,它就在半路上等着你们。"

      "您是说……" 阿 K 的声音有点发紧,"它今晚会来?"

      "我不知道。" 韦老师说,"传下来的话是这么说的。但今晚,你们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屋里。"

      何川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好。"

      晚上,四个人睡在偏房里。何川翻来覆去睡不着。油纸包放在枕头边,那个心跳,一下,一下,就在耳朵边上。

      睡觉前,阿 K 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清点:手电还有三节满电,绳子够用,干粮省着吃还能撑两天。他把防水袋重新分好,一人一个,镇物单独一个,叮嘱阿叶:"明天下水,摄像机用防水袋裹紧。" 阿叶点头,把电池都掏出来,数了数,说:"够拍半天。" 陈野没说话,靠在墙上,翻着林之焕那本笔记本 —— 纸页太脆,他不敢多翻,只看中间几页,又合上。

      "上面还有写别的吗?" 阿 K 问。

      "前头是考察笔记,记地名、记人、记风俗。" 陈野说,"有几句,写的是可乐。他说这地方彝语叫柯洛倮姆 —— 中央大城。一个 ' 坛' 字,他从进可乐的第一天就记下了。"

      "他知道坛山。" 何川说。

      "他知道。" 陈野说,"他比谁都早知道。他进洞之前,就已经知道那东西镇在哪儿了。"

      何川闭上眼,又睁开。屋外的月亮很亮,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白花花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狗叫了。

      先是村口一只狗,叫了两声,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 整个村子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何川猛地坐起来。

      他竖起耳朵。狗叫得很凶,但夹着一种说不清的颤 —— 不是冲着人叫的,是冲着村口的方向。

      然后,狗不叫了。

      不是一只一只停下来的,是一瞬间,全都不叫了。安静得可怕。

      何川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 —— 枕边那个油纸包里,那个心跳。

      它变快了。
      不,不是它变快了。是那个声音,近了。

      他穿上鞋,走到堂屋,扒着门缝往外看。月光下,院门外空空荡荡,街面上也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听得到。

      就在院门外。一步,一步,很慢,很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声音。就在门外站着。

      何川站在门后,手按在门板上。隔着薄薄的一扇门,他听见了 —— 门板外面,有一个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很长,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来的一口气。

      他站在门后,没有动。那个呼吸声也没有动。

      两个人都站着,隔着一扇门,隔着不知道多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白了。那个呼吸声,慢慢远了 —— 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出院子,走出街口,听不见了。

      何川回到屋里,躺下去,眼睛睁着。

      第二天早上,韦老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院门外的台阶上,有一片水渍,不大,已经快干了。像是什么东西,湿着,在门口站了一夜。

      村里人早上来串门,说昨夜狗叫了一夜,天快亮才停;有人起夜,看见村口有个影子,站着,不进屋,也不走。

      何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水渍。他知道它来过了。它没有进来,没有敲门,没有做任何事 —— 它只是在门口,站了一夜。

      "它不进来。" 韦老师站在他身后,说,

      "它认得我。" 何川说。

      "嗯。" 韦老师说,"你能听见它,它也知道你听得见。你带着镇物,它跟着你,等你还它一个归处。"

      何川看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说:"那就送它回去。"

      "今天走?"

      "今天走。" 何川说,"它跟了一夜,不能再等了。我们把镇物放回洞里,它自己会回去。"

      "万一它不回去呢?" 阿 K 问。

      "那就把它引回去。" 何川说,"它听得见我。我走在前头,它会跟着。"

      陈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油纸包,说:"那就走吧。带上水,带上干粮,这次进去,速去速回。"

      何川把铜鼓贴身放好,出了院门。

      太阳刚升起来,可乐乡的街面上,已经有人挑着水桶走动了。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铜鼓。那个心跳还在,一下,一下,跟着他。

      "走吧。" 他说,"去把这事儿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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