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烬予安》百年世纪

1、早上好姐姐

　　刺骨的寒凉先一步浸透四肢百骸，而后温热的血才顺着肌理缓缓淌落，黏腻滚烫，却带不走半分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柄锋芒凛冽的中短佩剑，无情地笔直贯穿胸腹，牢牢钉死在血肉之间，动弹不得。

　　胸腔里鲜活跳动的心脏，随着剑身细微的晃动，一下又一下缓慢沉寂，温热的生机飞速流逝。濒死的窒息感裹挟着剧痛席卷全身，那双素来冷冽如冰、覆着寒霜的猩红瞳光缓缓黯淡涣散，镜面一般的眸中，清清楚楚映出扑奔而来、崩溃落泪的少女模样。

　　暮色沉沉，晚风寂寂，两道清瘦的影子自朦胧雾色中缓步走近，最终停在奄奄一息的人身旁。

　　来人银发如雪、额间缀着一枚明亮宝石，她身形骤然僵住，下一瞬便疯了一般扑落在地，颤抖着伸出冰凉的指尖，死死抱住怀中气息飞速断绝的人。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砸在冰冷的皮肉上，碎成一地无处安放的绝望。

　　从远方飘来的风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死寂，无声俯瞰着这场猝不及防、无人能挽的诀别。

　　“凌牺烬……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

　　细碎破碎的哽咽声凄凄切切散在风里，单薄又凄厉，字字泣血。少女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怀中之人熟悉的眉眼、已然失温的脸颊，指尖反复描摹着刻入骨髓的容颜，这是她此生唯一的软肋，亦是毕生挚爱。

　　滔天悲恸彻底压垮了她的筋骨，浑身力气随着怀中之人的彻底死寂尽数抽离。她不肯松手，死死缱绻着那具冰冷的躯体，单薄的身躯缓缓下坠，最终与最爱的人一同倾覆在满地花海之中。

　　属于她的心跳，也紧跟着彻底停摆。

　　四下无声，落风缄默。

　　漫山遍野的艾菲莉娅花肆意盛放，绵软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温柔覆落在相拥长眠的两人身上。

　　无垠白花铺就一场盛大又孤寂的天然葬礼，静静掩埋这场极致的遗憾与生死别离。

　　“唔——”

　　剧烈的窒息感猛地撕裂沉沉梦境。

　　凌牺烬骤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急促喘息，冷汗层层浸透单薄的寝衣。

　　心口残留的钝痛尖锐又清晰，梦里那一幕极致的血色别离死死烙印在脑海，仿佛方才那场肝肠寸断的生离死别，真实发生在瞬息之前。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这间简陋狭小的小屋，在清浅月色里显出几分安稳温馨。

　　凌牺烬垂眸，看向手中泛黄的童话小册，纸面印着点点斑驳污渍。她缓缓将本子合上，侧头看向身侧蜷着的白发少女。灵汐安紧紧贴着她，安稳倚靠在她怀里，呼吸匀净，已然沉入香甜的睡梦。

　　凌牺烬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少女如月色一般的柔软白发。她一双红眸潋滟如绯色晚霞，瞳孔深处浅浅浮着一枚玉白叶纹，纹路清浅，恰好呼应怀中少女的发色。

　　周遭算不上破败萧条，房屋只是老旧斑驳，墙面爬着浅浅裂痕，木窗棂也带着经年风霜的磨痕，却绝不至于风一吹就塌。

　　凌牺烬心底五味杂陈，目光静静落在这间小屋上，她拼尽全力想要给灵汐安更好的生活，但一直以来事与愿违。

　　幼时一场大战带走了她的父母，她被迫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四处流浪的时候，她在一个流浪汉群聚的街头救下了干瘦饥饿的灵汐安，自此她们相依为命，约定好永不分离。

　　方才那场噩梦仍旧盘踞在脑海，挥之不去，梦里的结局太过刺骨，每每回想，心口便窜起一阵尖锐发闷的疼。

　　凌牺烬微微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一些，生怕梦境里的悲剧有朝一日沦为现实。

　　夜色悄然褪去，天光破晓。

　　“凌牺烬！”

　　清脆的呼唤骤然响起。灵汐安扑在凌牺烬边上，不停地摇晃着凌牺烬的手臂。

　　凌牺烬被她扰醒，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落在精力旺盛的灵汐安身上。浓重的困意缠着眼帘，眼皮不停打架，她轻叹一声，脑袋一沉，意识又开始模糊，险些再度睡去。

　　“不要睡！”灵汐安端正坐起，焦急地晃了晃她，“你答应过我，今天要带我去看和平典乐！”

　　见凌牺烬仍旧恹恹欲睡，灵汐安干脆故意轻轻掐住了凌牺烬的鼻子，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赶走她的睡意。

　　这是灵汐安第一次去往远方。自打记事起，她便被困在这个贫困的小村庄里，从未离开。凌牺烬时常告诫她，外界世道残酷凶险，唯有等到十年一度的和平典乐，才准许她出门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她一直安静等候，日日期盼，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凌牺烬拗不过执拗的灵汐安，只得顶着浓重睡意，茫然起身，慢吞吞穿戴衣物。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说了好多次了，你不能直呼我的名字，你应该叫我姐姐。”

　　灵汐安的视线飘忽不定，她小声嘟囔道：“我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凌牺烬摇了摇头，微微笑着。

　　她总是对灵汐安的任性没办法。

　　片刻后，凌牺烬整理完毕。两人收拾妥当，一同踏出门外。

　　她们居住在主城边缘的贫瘠小镇，房屋破败，物资短缺。所幸镇上的百姓淳朴团结，彼此帮扶，在困苦之中勉强维持着安稳生计。而繁华盛大的城市中心，还远在漫长路途的尽头。

　　“呼呼——”

　　流光勾勒轮廓的悬浮列车顺着架空轨道平稳滑行。窗外风光缓缓流转，从房屋破败、土地贫瘠的城郊小镇，慢慢过渡到楼宇连绵、灯火充盈的主城核心区。

　　灵汐安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好奇，整个人扒在冰凉车窗上，一双眼睛牢牢锁住沿途新鲜景致。

　　凌牺烬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心头莫名压上一层淡淡的滞涩，她一定会带领灵汐安离开那狭小的住处，去往更广阔的世界。

　　直到列车鸣笛，她们到达了终点主城。

　　灵汐安自打下车便不停东张西望，目不暇接地打量这座处处透着圣洁繁华的城池。

　　高耸楼宇直刺云层，各式造型精巧的悬浮飞车在天际来回穿梭，这般充满超前科技的景象，是她从前在贫瘠城郊从未见过的，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新奇，忍不住松开凌牺烬的手，一路乘着风欢快小跑。

　　灵汐安跑得太急，险些撞上两名穿着精致绸缎、一看便是主城本地妇人。两人慌忙后退半步，皱着眉上下打量衣衫朴素、面料老旧的少女，语气尖酸刻薄。

　　“哪里来的乡下人，走路不长眼？城郊的人进城都不懂规矩吗。”

　　“身上一股子土气，别靠太近，弄脏我们料子。”其中一人嫌恶地捏住鼻尖，语气尖酸刻薄。

　　灵汐安吓得立刻缩回凌牺烬身后，攥紧她的衣角，垂着头不敢说话。凌牺烬上前一步，将小姑娘完整护在自己身后，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没有争吵，只周身冷意散开，安静对峙片刻。

　　那两人被她眼底压迫感慑住，悻悻翻了个白眼，嘟囔几句便快步走开。

　　遥遥看着她们的背影，灵汐安忽的明白了凌牺烬为什么会对她保护过度，她没有了适才对什么都感到新奇的兴致，闷闷地对凌牺烬道：“她们和我们差别好大，一点也不友善。”

　　凌牺烬轻轻揉了揉灵汐安发白的脸，柔声安抚：“人性就是这样，各有差别，唯一相同的是众生平等，你不欠她什么，你可以反抗你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

　　“我知道了！”灵汐安笑着点头回应她。

　　街边的商铺琳琅满目，灵汐安消解了适才的忧愁，又变回了欢快的模样，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一路说话一路逛。

　　许久过后，凌牺烬招架不住，她柔声打断了灵汐安，“我知道你有好多好奇的事，我们先找旅馆落脚安顿妥当，再慢慢逛好不好？”

　　灵汐安满怀不舍地点了点头。

　　两人最终选定主城边缘一间价位低廉的小旅馆，狭小空间刚好够她们临时暂住。于灵汐安而言，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像一场新奇有趣的冒险。她好几次趁凌牺烬不注意，偷偷扒着房门想要溜出去看热闹，次次都被凌牺烬及时拦下。

　　她戳了戳小姑娘的脑壳，“你这么胡闹姐姐还怎么放心出去赚银钱啊？”

　　听见“赚钱”二字，灵汐安瞬间安分了下来。她心里清楚，凌牺烬为了攒下路费、带自己前来参加和平典乐，平日里一直没日没夜奔波劳作，过得格外辛苦。

　　她轻轻点头，顺从地应了一声。

　　关上旅馆房门的瞬间，凌牺烬脸上温和的笑意尽数敛去。这座外表处处洁白圣洁、处处宣扬平和的主城，光鲜外壳之下，依旧藏着难以见光的阴沟与黑暗。凌牺烬心底清楚黑市绝非善地，可为了维持生计、凑齐典乐期间的各项开销，她只能再度铤而走险。

　　凌牺烬循着熟记于心的隐秘路线，一路刻意避开沿路巡逻守卫与各处监控探头，轻巧翻过一道斑驳高墙。高墙尽头再无规整街道，只剩一面灰白老旧石墙，墙面上浅浅刻着一行褪色字迹：追寻和平女神。

　　凌牺烬微微垂眸，抬手悄然释放一缕微弱魔力。

　　“咔咔——”

　　沉闷厚重的机械响动在寂静巷中隆隆响起，整块巨大石墙缓缓向两侧滑移，裂开一道仅容单人通行的幽暗通道。

　　墙后竟是人声鼎沸、人流攒动的隐秘黑市。喧嚣杂乱的景象扑面而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易争执声相互交织，和墙外规整肃穆、处处标榜圣洁的主城，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气里混杂着不知的气味、妄无残躯、劣等酒水与陈旧布料糅合而成的复杂气味千姿百态。凌牺烬抬手将兜帽用力向下压了压，竭力遮住大半张脸，藏起那双辨识度极高的猩红眼眸。她贴着墙体，在拥挤人群里快步穿行，一路抵达黑市最深处、风险最高的地区，寻到那间隐在浓黑阴影之中的偏僻小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