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来信》静若如兰

5、日记本

　　第五章

　　日记本被抱在怀里，硬实的封皮硌着温知遥胸口，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她往后退了半步，长长的睫毛垂落，把眼底翻涌的慌乱全部盖住。教室里残留的喧闹依旧在四周流转，男生打闹的笑闹声，课桌挪动的哐当声响，可温知遥的世界里，只剩下方才沈屹那句淡淡的——我没打算看。

　　他没有翻开。

　　就这一个念头，让她紧绷到发抖的肩膀，稍稍松了一丝，可窘迫丝毫没有消减。耳尖红得通透，一路蔓延到脖颈，她不敢再去看沈屹的眼睛，生怕从他瞳孔里读出戏谑，或是同情。

　　沈屹收回手，随意把校服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小臂那道结痂的旧疤。那道伤痕温知遥偷偷见过很多次，她在日记本里写过，猜测过来源，却从来没有勇气开口问一句。少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仿佛刚刚那一场惊心动魄，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下次拿好。”他丢下简短三个字，侧身绕开她，走回自己靠后窗的座位。

　　椅子被他拉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望向窗外的梧桐树。盛夏的树叶长得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绿，蝉鸣一波接着一波，聒噪地灌满整间教室。

　　温知遥抱着本子，僵在原地好几秒。

　　旁边同桌凑过来，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好奇问道：“刚刚那什么东西啊，看你紧张成那样。”

　　“没什么。”温知遥慌忙摇头，把黑色日记本飞快塞进自己课桌最深处，用厚厚的练习册死死压住，像是要把所有见不得光的心事，一并掩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坐回位置，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后排飘。

　　沈屹的背影落在视线里。宽瘦的肩膀，乌黑的短发被窗外漏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浅边。他总是这样，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不和周围的人扎堆说笑，独来独往。班里不少人都知道，沈屹性子冷，不爱搭理人，也很少谈及自己家里的事。偶尔会有人看见他身上带着新的伤痕，大家只当是在外打架惹出来的祸，私下议论几句，没人深究背后的缘由。

　　只有温知遥，远远见过几次不一样的画面。

　　某个傍晚放学，她绕远路，曾经在街角看见过他。

　　男人醉酒的怒骂隔着几条街都隐约传来，沈屹站在路灯底下，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反复抽打却不肯弯折的树。

　　那一幕刻在她心里很久，也是她日记本里不敢写得太直白的片段。她心疼，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远远看着。

　　上课铃骤然炸响，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温知遥大半时间都听得分心。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反复勾画，画出来的全是没有意义的线条，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的瞬间。

　　沈屹拿着她日记本的样子。
　　他说“我没打算看”的语气。

　　他到底知不知道，本子里面写的全是他。

　　万一，他虽然没有翻开，却猜到了呢？

　　这个猜想冒出来，温知遥脸颊又开始发烫，连忙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可越是逼迫，心思越是飘忽。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后排就传来几声起哄。几个男生围到沈屹桌边，拍着他的课桌。

　　“沈屹，下午放学要不要去打球？”
　　“最近都没见你上场，躲什么呢。”

　　沈屹没抬头，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淡淡回绝：“不去。”

　　“又不去？”男生撇撇嘴，“天天闷坐着，多没意思。”

　　温知遥低着头，假装整理书本，耳朵却竖得老高。她听见沈屹没有再接话。没过一会儿，那群男生觉得无趣，便散开去找别人打闹。

　　午后的日头越来越毒辣，玻璃窗被晒得发烫。教室里开着老旧吊扇，叶片慢悠悠转动，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有同学买来冰汽水，易拉罐拉开，呲的一声，气泡滋滋往外冒。

　　温知遥犹豫再三，从书包夹层摸出一瓶冰矿泉水。是早上出门妈妈给她装的，一直放在书包侧袋，还留着冰箱带出来的凉意。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

　　刚才是他帮自己接住本子，没有窥探自己的秘密，她该说一声谢谢。

　　可要怎么道谢？直接走到他面前，会不会太突兀？会不会被旁人看出来异样？少女的内心反复拉扯，指尖攥着矿泉水瓶，瓶身凝满水珠，打湿了她的指腹。

　　纠结了十多分钟，午休快要开始，班里大半同学出去食堂吃饭，教室里人渐渐稀少。机会摆在眼前。

　　温知遥深吸一口气，攥着矿泉水，一步步往后排走。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沈屹桌边，她才发现，他睡着了。

　　脑袋侧靠在胳膊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少年眉眼褪去平日里的疏离冷硬，难得显出一点脆弱感。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小臂随意露在外面，新添一道浅浅的红印，藏在旧伤疤旁边，看着刺眼。

　　温知遥脚步猛地顿住。

　　那道红印不像是打架磕碰，更像是外力抽打出来的痕迹。

　　心口骤然一紧，酸涩密密麻麻涌上来。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熟睡的侧脸。这么多年的暗恋，不只是迷恋少年好看的皮囊，更多的是这份旁人看不见的、满身伤痕。她想要靠近，想要给他一点温暖，却又清楚自己力量微薄，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不敢吵醒他。

　　道谢的话堵在喉咙，终究说不出口。

　　温知遥轻轻把矿泉水放在他课桌的边角，离他的手肘不远，不会轻易碰倒。
　　没有留字条，没有说一句话。做完这一切，她屏住呼吸，慢慢转身，打算悄无声息离开。

　　可就在这时，沈屹忽然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瞳孔，刚睡醒带着一点朦胧，直直看向她。

　　四目相撞，温知遥浑身一僵，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蝉鸣在窗外聒噪不休，盛夏的热浪裹住两个人，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