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来信》静若如兰

15、晚风藏话 第十五

　　第十五章晚风藏话

　　傍晚的风裹着夏末残留的热气，吹过教学楼外那排香樟树，细碎的叶子落在温知遥摊开的练习册上。

　　晚自习预备铃还没响，走廊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打闹说笑的学生。温知遥坐在靠窗位置，笔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越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

　　沈屹靠在墙壁上，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侧脸的轮廓被落日余晖描出一层浅淡金边。他没跟旁边搭话的男生说笑，眼神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雾，把周遭所有喧闹都挡在了外面。

　　温知遥已经习惯这样偷偷看他。

　　从很早之前就习惯了。

　　她攥紧手里的自动铅笔，指尖微微发紧。前几天课间传出来的流言，她不是没听见。有人私底下议论沈屹家里的事，话很难听，碎碎地飘进耳朵里，每次她听见，心口就跟着发闷。

　　她想替他辩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沈屹从来不愿意让别人触碰他家里那道伤疤，她怕自己贸然开口，反而会让他更加抗拒。

　　“知遥，发什么呆呢？”同桌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等会儿数学小测，你公式都背完了？”

　　“嗯，差不多。”温知遥收回视线，勉强笑了笑，低头擦掉练习册上不小心画歪的线条，可心思怎么都收不回来。

　　她刚刚看见，沈屹手腕内侧有一道新的浅红印子，藏在袖口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昨天傍晚，他回家之后留下的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温知遥心里就沉甸甸的。她无数次想告诉他，他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可每次靠近，都会想起之前沈屹那句带着疏离的话。他总觉得自己满身泥泞，会把靠近他的人一并拖进去，所以下意识推开所有人。

　　预备铃声响起来，走廊上的学生陆续往教室走。沈屹直起身，跟着人流进门，坐到教室后排的位置。他路过温知遥桌边的时候，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停顿，但是温知遥闻到一阵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晚风的气息一闪而过。

　　她心跳漏了一拍。

　　整节晚自习，温知遥做题都有些分心，时不时往后排瞟一眼。沈屹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看起来像是在刷题，可温知遥看得出来，他很长一段时间笔尖都没有动过，只是盯着纸面出神。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沈屹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外走。温知遥犹豫几秒，咬了咬下唇，抓起桌角一瓶冰矿泉水跟了出去。

　　香樟树下，光线暗了不少，蝉鸣比白日里低沉一些。

　　“沈屹。”

　　她喊住他，声音不大，在晚风里轻飘飘的。

　　少年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眼底带着一点疲惫，看见是温知遥的时候，神色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防备：“怎么了？”

　　温知遥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瓶水递过去，瓶身还凝着细密水珠。“天很热，你拿着。”

　　沈屹垂眸看向那瓶水，没有立刻接。暮色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用。”他低声说。

　　“我买了两瓶，多出来的。”温知遥怕他拒绝，急忙补充，指尖捏着瓶身微微用力，“不是特意给你的，放着也是浪费。”

　　她知道沈屹很敏感，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过分的关心，那样会让他觉得亏欠，然后远远躲开。

　　沈屹沉默了片刻，最终伸手接了过来。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度偏凉，触碰只有一瞬，温知遥耳尖飞快地发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

　　“谢谢。”他声音很低。

　　“嗯。”温知遥垂着眼，盯着地面落下的樟树叶，犹豫很久，还是轻声开口，“前几天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别人不了解，乱讲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屹握着水瓶，指节慢慢收紧。他抬眼看向温知遥，少年的目光很深，像是藏了很多难以言说的委屈和疲惫。

　　“你也听见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温知遥点头，鼓起勇气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但是我不信。沈屹，不是所有事情，都只能你一个人扛。”

　　他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浅，带着一点自嘲：“知遥，你不懂。有些东西沾上身，甩不掉的。我不想连累你。”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心结。原生家庭无休止的争吵和暴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困住他。他很早就认定，自己注定要一个人往前走，任何靠近他的人，最后都会被他灰暗的生活拖累。

　　温知遥轻轻摇头：“连累谈不上。我没有想要插手你的家事，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一个人难受。”

　　漫长的暗恋里，她无数次远远看着他独自承受伤痕，默默盼着他能轻松一点。她不求立刻走进他的世界，只求他不必永远把自己封闭起来。

　　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沈屹静静看了她很久，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慢慢化开一层薄冰。

　　“温知遥，”他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一直愿意对我好？”

　　少女的心猛地一跳。

　　藏了好几年的心事被问到眼前，她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白的告白太重，此刻说出来，只会让沈屹慌乱退缩。她只能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轻轻抿了抿唇。

　　“可能，我觉得你值得。”

　　简单五个字，落在傍晚安静的树下。

　　沈屹握着那瓶冰水，瓶身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却抵不过心底泛起的一点暖意。这么久以来，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孤僻、不好相处的一面，听见流言便远远避开，只有温知遥，愿意穿过旁人的议论，看见藏在坚硬外壳之下的他。

　　他垂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快回教室吧，晚自修快要开始了。”

　　“好。”温知遥没有再多纠缠，她懂得分寸，不逼迫他立刻回应，“那我先走了。要是之后心里不舒服，你……可以跟我说。”

　　说完，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出几步，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沈屹还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夜色慢慢漫上来，蝉鸣依旧不停。少年藏了许久的冰封的心，因为这一场晚风，悄悄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温知遥走回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翻开笔记本，笔尖落下，一笔一划，悄悄记下这个傍晚。她不知道他们未来会走向哪里，不知道往后盛夏会不会迎来破碎别离，可这一刻，晚风温柔，她距离心里喜欢的那个人，又近了一点点。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落日霞光慢慢沉下去，校园的路灯次第亮起，温柔笼罩整片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