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来信》静若如兰

13、第 13 章 《夏烬

　　《夏烬来信》第十三章旧痕

　　周日傍晚，返校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入校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初冬的冷风穿过走廊，卷起干枯的香樟叶，在瓷砖地上沙沙打转。

　　周日晚的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散开。不少同学伸着懒腰，吵吵嚷嚷约着去食堂抢关东煮，喧闹声此起彼伏。

　　温知遥慢悠悠收拾桌上的书本，目光下意识飘向教室后排。

　　沈屹还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

　　上周五黄昏，操场晚风之下，他们难得推心置腹聊了很久，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裂开过一道细缝。可经过周六、周日两天的周末，周日重新回到学校，沈屹又缩回了自己筑起的壳。

　　课间偶然碰面，他只会淡淡颔首，快速错开眼神，不会再多说半个字。整个人身上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肩膀微微垮着，完全没有周五那一瞬间的松弛。

　　“快点走，再晚食堂的萝卜就被抢光了。”林晓把书包甩到肩上，胳膊轻轻撞了撞温知遥。

　　“你们先去吧，我的数学练习册落在走廊窗台上，我去拿一趟。”温知遥低声说道。

　　林晓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后排，心里大致明白几分，没有多问，只嘱咐她别在外面逗留太久，便跟着其他同学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下寥寥两三个还在磨蹭的同学。温知遥抱着几本课本走到走廊，窗台上面正平放着她那本练习册。

　　她弯腰伸手去拿，眼角余光瞥见沈屹走出教室，独自靠在走廊最尽头的墙壁边。

　　他一只手揣进外套口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往上扯了扯高领校服。

　　衣领向下滑落一寸，锁骨边缘露了出来。

　　一道青紫色的淤痕横在皮肤上，颜色鲜明，是磕碰撞击留下的印记。

　　温知遥的呼吸猛地一顿，手指紧紧攥住练习册，书页边角被捏得皱巴巴。

　　班里关于沈屹家里的流言她听了无数次，从前都只当作旁人虚无缥缈的闲话。就算从前偶然瞥见他手腕淡淡的印记，她也强迫自己不去窥探他不愿示人的伤痛。

　　可此刻伤痕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眼底。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这个周末，他在家可能面对的场面，心口沉甸甸地闷痛。

　　她几乎不受控制，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靠近，沈屹飞快拉高衣领，将那片伤痕完完全全遮挡严实。他转头看向温知遥，眼底闪过一丝警觉，如同被惊扰的野兽。

　　那道戒备，让温知遥的脚步骤然停下。

　　“你……还好吗？”温知遥嗓音轻轻发涩，话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

　　她不该贸然戳破他拼命隐藏的狼狈，可亲眼见到之后，实在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

　　沈屹安静注视她好几秒，没有发怒，也没有尖锐地叫她不要可怜自己，只是眼神一点点冷却，疏离感重新铺满整张侧脸。

　　“看见了？”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温知遥喉结滚动，既不能点头，也没法否认，僵在原地：“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没关系。”沈屹打断她，手重新放回口袋，语气淡漠，“看完就回去，别站在这里。”

　　他不辩解伤口的来由，也不宣泄愤怒，这份平静反而比争吵更加让人难受。

　　“是不是周末在家……”温知遥咬着下唇试探。

　　“温知遥。”沈屹出声截断她，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继续追问的坚决，“有些事，轮不到你来管。”

　　“我不是想要干涉你的生活。”温知遥鼻尖微微发酸，慌忙解释，“我只是担心你。我不会把这些事说给任何人听，我只是……”

　　“担心又能改变什么。”沈屹扯了扯嘴角，没有半分笑意。

　　他没有大声呵斥，可这句话重重压过来，温知遥瞬间失语。

　　确实如此。她拥有安稳平和的家庭，周末回家有温热的饭菜，不必面对无休止的争执。她只能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他深陷泥潭，她的担心单薄又无力。

　　“我清楚我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温知遥垂下眼帘看向地面，“但你不必所有事情都一个人硬扛。哪天你想找人倾诉，我愿意听，我会守好秘密。”

　　冷白色的廊灯打在沈屹清瘦的侧脸上，他眼底翻涌着挣扎、动摇，更深的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和恐惧。

　　周五傍晚操场的那点暖意，是他灰暗生活里难得的慰藉，他不是不贪恋这份温柔。

　　可这个周末家里又一次爆发冲突，那些不堪的现实再次摆在眼前。他身上的伤痕、家里的争吵，都是洗不掉的泥泞，他打心底害怕，会把干干净净的温知遥拖入这片烂摊子。

　　所以他必须推开。

　　“不必。”沈屹的语气硬了几分，“别管我，离我远一点，对你才好。”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楼梯口，步伐坚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温知遥站在空旷的走廊，风穿过窗户呼呼作响。手里的练习册褶皱累累，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她没有追上去。

　　她懂，沈屹不是厌烦她，只是出于本能封闭自我，抗拒所有靠近。他惧怕心动，惧怕善意最后会给两个人都带来伤害。

　　温知遥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膝盖。眼眶发胀，却没有落下眼泪。

　　原来暗恋不全是对视的悸动、递糖果时细碎的甜蜜。更多是这般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满身伤痕，自己却束手无策。

　　许久之后，她才站起身，一点点抚平练习册皱掉的纸页。

　　夜色彻底笼罩教学楼，一排排灯火次第亮起。她抱着书本缓步走向宿舍。

　　她不会再冒失追问他的伤疤，不会强行闯入他紧闭的世界。

　　可她也不会就此彻底后退。

　　她会守好分寸，尊重他竖起的壁垒。倘若未来某一天沈屹愿意朝她迈出一步，她会一直在原地。

　　远处食堂飘来热闹的说笑声，那些喧嚣都与她无关。初冬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