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来信》静若如兰

11、橘子糖的温度 第十一

　　第十一章橘子糖的温度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嗡嗡的，到处都是细碎的说话声。

　　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混着窗外香樟树叶被晒透之后，那股闷闷的草木气息。夕阳斜斜擦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橙色光影。

　　温知遥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数学练习册的一道几何题上空，停了很久，一个步骤都没写下去。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前面几排的后脑勺，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沈屹单手支着下巴，侧脸对着窗户。夕阳把他下颌的线条描得很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没在看书，也没有玩手机，就安安静静望着外面的操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近这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的气氛，柔和了好多。

　　不再是从前那种，一靠近就会被他冷冷推开的模样。

　　温知遥还记得前几天傍晚，在老槐树下，他难得没有把所有心事都死死锁起来。他没有说太多家里的事，可那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疲惫的“别对我太好”，在她心里盘旋了好多天。

　　她明白他的害怕。

　　他怕一点微弱的温暖，最后都会被撕碎。怕有人向他伸出手，最后又会因为看见他身后一团糟的生活，嫌麻烦地收回。

　　温知遥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假装盯着题目，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是他落寞的眼神。

　　桌肚里放着一小袋橘子硬糖。

　　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塞给她的。橘子味，薄薄一层透明糖纸，剥开之后，是圆圆的橘黄色糖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清爽的酸。

　　她昨天尝了一颗，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沈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像他那样一直活在冰冷里的人，应该多尝一点甜。

　　她偷偷把手伸进课桌，指尖碰到那袋糖，塑料包装袋发出一声很轻的“哗啦”响。温知遥心里一紧，飞快地抬眼扫了一圈讲台。班主任不在，自习由班长看管，班长正埋着头写卷子，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她小心翼翼拆开袋子，拿出一颗。

　　指尖捏着薄薄的糖纸，有点发烫。

　　要怎么给他？

　　直接走过去吗？班里人这么多，好多双眼睛都看着。一定会有人起哄。沈屹最讨厌被众人围观，到时候说不定又会竖起满身尖刺，把她推远。

　　温知遥犹豫了足足二十分钟。

　　练习册上那道几何题，空白依旧。

　　下课铃“叮铃铃”响起来的一瞬间，教室里瞬间炸开。椅子拖动地面的刺耳声响，同学们说笑打闹的声音，全都涌了进来。

　　不少人抓起水杯往饮水机方向挤，也有几个人勾着肩，约着去小卖部。

　　温知遥看见沈屹缓缓直起身，从桌洞里拿出一个空水杯，站起身。

　　就是现在。

　　她心脏“咚咚”跳得飞快，手心微微出汗，把那颗橘子糖紧紧攥在掌心。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无比。

　　沈屹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里面白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傍晚的风穿过走廊，稍微吹散了一点白日积攒下来的燥热。

　　温知遥跟在他身后两三米远，一路都在给自己打气。

　　不要怕。

　　就只是一颗糖而已。

　　饮水机旁边围着几个男生，吵吵闹闹地互相泼水开玩笑。沈屹没有凑过去，安静站在稍微靠边一点的位置，等着前面的人接完水。

　　温知遥慢慢走近，站到他身侧。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混着一点夏天阳光晒过布料的气息。

　　沈屹余光瞥到身旁站过来一个人，侧过头，微微挑眉。

　　“有事？”

　　他的声音还是偏低，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沙哑，语气算不上热情，但也没有从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温知遥的脸颊一点点热起来，她垂了垂眼，然后抬起攥着糖的右手，把那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橘子糖，轻轻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

　　走廊里有人经过，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温知遥紧张得耳朵都发烫，不敢长时间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胸前校服扣子上。

　　“橘子味的。挺甜。”

　　沈屹低头，看向她摊开的掌心里那一颗小小的橘色糖果。

　　他愣了几秒。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这样，不带别的目的，只是单纯地，给他递一颗糖。

　　别人要么害怕他，要么同情他，要么在背后窃窃私语讨论他家里面那些不堪的传闻。同情是最伤人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玻璃，看上去是善意，底下却藏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可温知遥不一样。

　　她好像从来没有可怜过他。她只是安安静静，一点一点，往他冰封起来的世界里，送进来一点点细碎的暖意。

　　沈屹的目光慢慢抬起来，落在少女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睫毛轻轻颤动，一副紧张又忐忑的模样，好像很害怕他会拒绝。

　　他心里有一块坚硬的地方，悄悄软下来一小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从她掌心拿起那颗橘子糖。

　　糖纸被阳光照得透亮。

　　“为什么给我。”他问。

　　不是质问，只是很平静的一句问话。

　　温知遥抬眼，终于敢对上他的视线。少年的眼睛很深，像一汪安静的潭水。她小声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你可以多吃点甜的东西。”

　　“生活已经有好多不甜的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飘飘散在傍晚温热的风里。

　　沈屹捏着那颗糖，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糖纸表面。

　　他见过太多黑暗，早已经习惯把所有期待全部掐灭。他不相信善意可以长久，不相信有人愿意一直停留在他乱糟糟的人生旁边。

　　可是这一刻，看着温知遥干净又认真的眼神，他心里那道一直紧紧锁着的门，松动了一条细细的缝。

　　他没有把糖还回去。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温知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藏了两颗小小的星星。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预想过他会冷淡地摇摇头，说不用。

　　“不用谢！”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浅浅笑了一下，梨涡在脸颊上浅浅露出来，“很好吃的，你有空可以尝尝。”

　　前面排队接水的男生散开了。

　　沈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灌进白色塑料水杯，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接了半杯，拧紧杯盖。

　　两个人并排往教室方向走回去。

　　走廊上喧闹依旧，可在他们之间，好像有一小块安静的空间。没有人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沈屹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把糖剥开吃掉，而是随手放进校服裤子侧边的小口袋里。

　　“我会吃的。”他看着她，承诺一样说道。

　　温知遥心里甜滋滋的，比自己吃下十颗橘子糖还要甜。

　　“嗯。”她轻轻点头，“那我回座位啦。”

　　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之后，还有一点晕乎乎的。心脏还在轻轻雀跃着，像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在胸腔里扑扇翅膀。

　　她偷偷用手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原来，当你藏了很久的心意，得到一点点微弱回应的时候，快乐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另一边，沈屹坐回靠窗的座位。

　　他伸手，隔着薄薄的布料，摸了摸口袋里那颗小小的硬糖。

　　硬硬的一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周围的同学吵吵嚷嚷，讨论着晚饭吃什么，周末要去哪里玩。那些平凡普通的少年烦恼，对他而言，曾经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不配拥有这些细碎快乐的。

　　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争吵、酒精、摔碎的碗碟、深夜压抑的哭声，还有无边无际的恐惧。这些东西像沉重的锁链，捆住他的手脚。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盘算着逃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走得远远的，随便去哪里。

　　他也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靠近温知遥。

　　她干净、温柔，拥有温暖安稳的家庭。她值得一份干干净净、没有伤痕的青春，而不是被他满身的泥泞拖下水。

　　可人心从来不是一道可以理性计算的数学题。

　　他明明一遍一遍提醒自己要推开她，可当少女睁着清澈的眼睛，把一颗橘子糖递到他面前，认真地告诉他生活可以多一点甜味的时候，他没有办法硬起心肠拒绝。

　　晚自习慢慢来临。

　　教室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灯全部打开，把每一张课桌照得明亮。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深蓝的夜幕浮上来，远处零星亮起几盏路灯。

　　温知遥偶尔会假装不经意地，往斜前方看一眼。

　　她看见沈屹一直很安静，低头写着卷子。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课间休息的十分钟。

　　教室里一部分人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一部分小声聊天。

　　沈屹一只手插进口袋，把那颗橘子糖拿了出来。

　　透明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指尖微微用力，撕开糖纸。

　　清脆的一声轻响。

　　橘黄色圆圆的糖块露了出来。

　　他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一点点甜，带着淡淡的果香，顺着喉咙漫下去。

　　一点一点，熨帖了长久以来心里那块又冷又硬的角落。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一排排课桌，很轻很轻地，落在温知遥的背影上。

　　少女正低头，很认真地整理错题本，马尾辫垂在后背。

　　沈屹含着那颗橘子糖，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的弧度。

　　他没有笑出声，只是眼底长久笼罩着的一层阴霾，好像被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味，暂时吹散了一小片。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

　　未来有太多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里，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能不能躲开那些无休止的争吵与伤害。

　　他依旧害怕会把温知遥拖进泥潭。

　　可是这一刻，他自私地，不想再立刻推开她。

　　至少，允许自己短暂地接住这份小小的甜。

　　温知遥好像有所感应一般，忽然微微转过头。

　　视线猝不及防和他撞在了一起。

　　她看见沈屹含着糖，安静看着她。

　　被抓包的一瞬间，温知遥脸颊唰地红了，慌忙转回头，假装继续翻错题本，心脏砰砰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她不敢再回头，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悄悄向上扬了起来。

　　窗外，夏夜里的蝉鸣还没有完全消歇，一声一声，绵长又温柔。

　　少年少女之间，还没有一句告白，没有任何明确的约定。

　　只是一颗橘子糖，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在漫长燥热的盛夏夜晚里，悄悄在两个人心底，种下一颗温柔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