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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独处   从山上 ...

  •   从山上回来,吴知律没直接回家。
      他把车开到公寓楼下,在车里坐了很久。引擎熄了,车窗半开,夜风从缝隙里慢慢渗进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潮湿。手机屏幕上,徐凌川最后那条消息停在“路上慢点”三个字,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嘱咐。可吴知律看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那三个字的笔画里,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他锁了车,上楼,洗澡。水从头顶浇下来,蒸腾的热气糊了整面镜子。他撑着墙,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山上的画面。徐凌川坐在他旁边,拔了根草在指间绕着。徐凌川的声音很低,说“你的声音没抖过,一次都没有”。
      吴知律睁开眼,把水关掉。水流停了,浴室里只剩排风扇嗡嗡转着,像他此刻的心跳。
      洗完澡出来,他裹着睡袍坐在沙发上,老电台开着,声音很轻。他调到平时常听的那个空频段,只有极薄的底噪,像风远远吹过一片荒原。茶几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几乎立刻拿起来。
      不是徐凌川。是陆寻。
      “明天中午食堂,老江请,来不来?”
      吴知律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多。他回了条“不了,想在家睡觉。”,又把手机放下。正想站起身去倒水,又一条消息进来。这次是徐凌川。
      “到家了?”
      “到了。”他回。
      “明天休息?”
      “嗯。”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吴知律盯着这行字。上次徐凌川也说过“带你去个地方”,结果带到了江边,什么也没做,就并肩站着吹风。那次还不错。
      他回:“又是到了就知道?”
      “这次先告诉你。有个老航材店,在虹口,卖旧徽章和飞行资料。我听说最近来了一批旧货。”
      吴知律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打了一个字:“行。”
      徐凌川:“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吴知律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端起杯子走到阳台上。对面楼的窗户亮了几扇,像夜空里随手贴上去的纸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空地很静,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没有白车。
      他忽然想,如果徐凌川现在就在楼下,他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吴知律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回屋,把阳台门关好。路过玄关时,他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小袋子,是那天徐凌川给他外套时一起留下的。里面是一盒润喉糖,民航飞行员常用的那种。徐凌川没说为什么买,只说是“顺手”。
      吴知律站了一会儿,把润喉糖放进外套口袋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徐凌川准时到了。白色的车停在楼下,他站在车旁,没打电话,也没按喇叭,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吴知律从楼里出来,远远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徐凌川今天穿得很随意,灰白色长袖,深色长裤,头发没打发胶,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
      “等多久了?”吴知律走过去。
      “刚来。”徐凌川拉开车门,“走吧。”
      车里依旧干净,空调开得正好,有股极淡的柠檬味。吴知律系好安全带,手机放进侧门槽里。徐凌川发动车,熟练地拐出小区,上了主路。
      “那个店老板以前也是民航的。”徐凌川说,“飞过货机,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在虹口开了个铺子,卖些老物件。”
      “你去过几次?”吴知律问。
      “去过三四次。有时候能淘到好东西。上次那枚法兰克福的徽章,就是在那儿碰到的。”徐凌川说。
      吴知律点点头。车窗外阳光很好,路边的树影一截一截打进来,又滑走。徐凌川把车开得很稳,像他起飞时滑跑的那段,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徐凌川。”吴知律突然开口。
      “嗯?”
      “你昨天为什么去那座山?”
      徐凌川没回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我说了,去看机场。”
      “专门去看机场?”
      “嗯。有一段时间没飞了,心里不踏实。看到跑道,就能缓过来。”徐凌川说。
      “你也会有这种时候?”吴知律问。
      “经常。”徐凌川说,“尤其是快考核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准备得还不够,飞得还不够稳。有时候夜里醒过来,会打开手机看以前飞行记录,看每一段的落地数据。那时候就特别想去山上坐一会儿。”
      吴知律没说话。他以为徐凌川这种人是不会自我怀疑的。现在他知道了,徐凌川只是把那些东西收得太深,深到外人看不出来。
      “以后你想去山上,可以叫我。”吴知律说。
      徐凌川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点笑:“你昨天说过了,类似的话。”
      “我知道。”吴知律说,“怕你忘了。”
      “不会忘。”徐凌川把车拐进一条旧街,“到了。”
      那家店确实不好找。门面很小,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个小饭馆中间,招牌是块旧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航忆旧物”。台阶有些松动,踩上去咯吱响。玻璃橱窗后头摆着几枚徽章、一本翻得发旧的飞行手册,还有一个小铁皮飞机模型。
      徐凌川推门进去,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里面很窄,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堆满了航空杂志、旧航图、飞机模型零件和各式各样的徽章。空气里有股纸张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被时间腌过。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五十来岁,戴着一顶旧棒球帽,正低头修一个电台旋钮。听见风铃响,他头也不抬:“又来了。”
      “带来了个朋友。”徐凌川说。
      老板这才抬头,目光在吴知律身上停了一下,露出个很淡的笑:“进近的还是塔台的?”
      吴知律有些意外:“您看得准。”
      “你身上有股管制员的味。”老板把螺丝刀放下,“徐凌川跟我提过你。说你指挥稳,声音好认。”
      吴知律看了一眼徐凌川。后者站在货架旁,正拿起一枚徽章看,表情很自然,好像“提过你”这种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随便看看。”老板说,“新到的几盒在下面,没拆封。徐凌川知道地方。”
      徐凌川带着吴知律往里走。最里面有个矮柜,抽屉半开着,里面放着几个旧月饼盒。徐凌川蹲下来,把盒子一个个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徽章,每一枚都用薄纸包着,边缘还贴着标签。
      “这是刚从外地收来的。”徐凌川说,“你挑。”
      吴知律也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徽章都不新了,有些漆掉了,有些背面有划痕,但每一枚都不重样。他翻了翻,忽然看到一枚很小的飞机模型徽章,上面写着“上海航空展”三个字,年份已经模糊了。
      他拿起来。徐凌川看见了,说:“跟你那枚是一年的。”
      “嗯。”吴知律把它放在掌心,看着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图案,“我那枚是外公给我的。那年他带我去的,还给我买了个小的飞机模型。后来模型找不到了,只剩这个。”
      “你外公对你真好。”徐凌川说。
      吴知律笑了一下:“他以前老说,你要飞,外公就在地上听你。那时候我觉得他啰嗦,后来他走了,我把他的旧电台搬过来,才发现原来我一直记得他调频段时哼的小调。”
      “什么小调?”徐凌川问。
      “记不清了。”吴知律说,“可能是他自己乱哼的。每次想听,就打开那台电台,可什么都收不到了。”
      店里的空气很静。外面街上有自行车铃响了几声,又远了。徐凌川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枚徽章拿过来,翻到背面,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枚我送你。”徐凌川说。
      “不用,我买。”吴知律说。
      “我送。”徐凌川站起来,把徽章捏在手里,“下次你送我。”
      “送你什么?”吴知律问。
      “随便。你挑。”徐凌川笑了,眼睛弯起来一点。
      吴知律没有再推。他蹲在矮柜前,继续翻那些旧物。心里像被浸在温水里,很软,又有点说不清的慌。他翻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叠旧航图,边上压着一台袖珍收音机。他把它拿起来,旋钮有点松,但整体保存得不错。
      “这个还能用吗?”他问。
      “我试试。”徐凌川接过,装上电池,拉开天线,慢慢调频段。起初只有沙沙声,后来突然跳出一段很轻的音乐,是一个外国电台,声音断断续续。
      徐凌川把它拿近吴知律耳边。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收音机里的音乐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吴知律能感觉到徐凌川呼吸的温度,很轻,扫过他的耳廓。
      “听见了吗?”徐凌川低声问。
      “嗯。”吴知律说。
      那首曲子很短。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店里又安静下来。徐凌川关了收音机,把它放回盒子里,却没有起身。吴知律还蹲在原地,两个人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叠在一起。
      “吴知律。”徐凌川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休息日,我们经常出来走走吧。”
      吴知律抬起头。徐凌川的眼睛很深,像那天在山上看到的夜空。
      “好。”他说。
      徐凌川笑了一下,站起身,把吴知律也拉了起来。老板在柜台后边“啧”了一声,压低嗓子嘟囔:“年轻就是好。买不买?不买我关门了。”
      “买。”徐凌川把徽章放到柜台上,“再加那台收音机。”
      老板扫了他一眼:“不砍价?”
      “不砍。”徐凌川拿出手机。
      吴知律站在旁边,看着徐凌川付钱。他忽然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一个人待过了一整天,却一点都不觉得累。甚至有点不想走。
      出门时,风铃又响。老板在身后喊了一句:“徐凌川,下回别带人来了,我店里挤。”
      徐凌川回头笑:“我给您带生意。”
      “我不差钱。”老板摆摆手,“我差清静。”
      两个人走出店门,站到街边。阳光已经偏西,把整条旧街照成暖黄色。徐凌川把装徽章的小纸袋递给吴知律。
      “走吧,请你吃面。”他说。
      “又是面。”吴知律接过纸袋。
      “这家店旁边有家小馄饨,特别鲜。”徐凌川说,“我每次来都吃。”
      吴知律笑了。他跟着徐凌川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馄饨汤底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忽然觉得,这好像就是他一直想找的那种日子。
      不复杂,不吵闹。有一个人,陪他做那些很小很小的、琐碎而真实的事。
      他想,如果这种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可他又清楚,越好的东西,越容易被人惦记。陈广才还在暗处。老周的旧勋章还压在抽屉里。他和徐凌川之间,还有很多没说开的东西。
      但此刻,他决定不想这些。
      眼前的人正回头朝他笑:“快一点,馄饨店只剩最后一锅了。”
      吴知律加快了脚步。风从背后推着他,像把他往徐凌川那边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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