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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城郊 吴知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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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知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
城郊这片山林他以前来过一次,是和同事团建。那时人多,吵吵嚷嚷地走了两小时,什么也没记住。只记得山顶有片很缓的坡,长着些老樟树,傍晚时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声音像水。
今天他休息。上午睡到自然醒,下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把那台老电台拆开做了简单保养。忙完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闷,就开车出来了。导航都没开,等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山脚的土路旁。
他关了引擎,推门下车。山里的空气比市区凉,带着湿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慢慢往上走。
这个时间点人不算多。偶尔有跑步的、遛狗的、带着孩子来爬山的,从身边过去。吴知律一个人沿着石板路走,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快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面那片樟树林里,有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灰色卫衣,深色运动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那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逆着光,线条很清晰。
徐凌川。
吴知律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过去。他想转身走,又觉得太刻意。正犹豫着,徐凌川抬头了。他看见吴知律,明显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来爬山?”徐凌川站起来。
“随便走走。”吴知律走过去,“你呢?”
“我来看个东西。”徐凌川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前几天开车经过,发现这山上有条小路,能看到浦东机场。”
吴知律“哦”了一声。两个人很自然地并肩往山上走。谁都没说“真巧”。他们都清楚,最近“碰巧”的事情有点多。多到已经不需要找理由了。
山上的风渐渐大起来。樟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光斑落在两个人脚边,细细碎碎的。
“你昨天没休息好?”徐凌川侧头看他。
“还行。”吴知律说,“怎么?”
“你眼睛下面有点青。”徐凌川说。
吴知律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睑:“昨天值班,睡得晚。”
“老周找你聊到很晚?”
“没。他找我聊了一会儿,后来你又来了。”吴知律说。
徐凌川笑了笑,没说话。他们继续往上走。山路不算陡,但有些地方石阶松动,徐凌川走在前面,偶尔回身提醒一句“这块别踩”。吴知律嘴上说“我看见了”,但每次还是会踩在他走过的地方。
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吴知律终于明白徐凌川说的“能看见浦东机场”是什么意思。山顶朝东的那面坡很开阔,能望见远处跑道的轮廓。天气好的话,甚至能看清飞机起降的方向。现在太阳正在往下落,把半边天染成很淡的橘红色。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儿的?”吴知律问。
“有次开车迷路了,拐进这条山路,一直开到没路。”徐凌川说,“看见有野路,就往上走了走。结果一抬头,看见跑道了。”
“飞行员看见跑道就走不动路。”吴知律说。
“管制员不也上来了。”徐凌川看了他一眼。
吴知律没回嘴。他找了块还算平坦的石头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这个高度看不真切,只能看见机场的灯光渐渐亮起来,像一片很小的星星。跑道尽头偶尔有飞机起飞,翼灯一闪一闪,拖着一条看不见的尾迹。
“你为什么想做管制员?”徐凌川在旁边坐下,离他很近。
吴知律没马上回答。他以为徐凌川会继续开玩笑,没想到他问得这么正经。
“高中参观空管中心的时候,觉得那个大屏幕很厉害。”吴知律说,“那么多飞机在天上,居然能各走各的。后来我外公说,天上没有路,路是地面上的人给的。我就想试试。”
“你外公是做什么的?”
“铁路上的。”吴知律说,“和民航不沾边,但他年轻时候也爱听无线电。我家里那台旧电台,就是他留下的。”
徐凌川点点头,从地上拔了根草,在手里慢慢绕着。
“我考飞行学院,考了三次。”他忽然说。
吴知律侧过头看他。徐凌川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跑道上,语气很平:“前两年体检没过,都是心脏方面的小问题。医生说问题不大,但民航体检标准严,一点不合格都不行。第二次复检还是没过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坐了一下午,觉得这辈子可能都上不了天了。”
“后来呢?”吴知律问。
“后来我找了另一家医院,自己做了套更全面的检查。结果一样。我拿着报告去找航校的老师,问他我还能不能再来。他说,只要没到最后一关,就能试。第三年体检,过了。”
吴知律没说话。他想起徐凌川说“格外珍惜飞行事业”时的表情,当时觉得那是句很官方的话。现在才知道,那里面压着很多个不甘心的下午。
“你呢?”徐凌川转过头,“你实习的时候出过什么事?”
吴知律沉默了一下。风从山坡下面涌上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我实习的时候,有次模拟训练,把两架飞机的间隔算错了。”他说,“不是错一点,是错到差点出事故那种。教员最后把话筒接了过去,我那组训练被中断。后来教员跟我说,你能干这行,但你不能怕。你要是怕了,手会抖,眼睛会看错,连话都会慢半拍。”
“你当时怕了吗?”徐凌川问。
“怕。”吴知律说,“我怕的不是自己丢人。我怕的是,如果真的出了事,天上那么多人怎么办。”
徐凌川没接话。他伸出手,把吴知律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子捡起来,用力扔向坡下。石子落进林子里,没有声音。
“所以你后来在岗位上一个表情都没有。”徐凌川说。
“不是故意的。”吴知律说,“只是习惯了。”
“我知道。”徐凌川说,“你每次指挥,我都听得很清楚。你的手稳不稳,我在地上看不见,但你的声音没抖过。一次都没有。”
吴知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升起来,堵得他说不出话。他偏过头,假装看远处,眼睛被风吹得有点湿。
山顶安静下来。天暗得很快,远处的机场灯越来越亮,像有人把一整盒星子倒在了地平线上。
“走吧。”徐凌川先站起来,朝吴知律伸出手。
吴知律看了看那只手,没有犹豫太久,握住了。徐凌川一用力,把他从石头上拉起来。两个人的手很快松开,但吴知律的掌心还留着一点干热的触感。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安静。徐凌川走在前面,吴知律跟在他身后。树林里暗了许多,徐凌川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光打在两个人的脚前。
“徐凌川。”吴知律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飞完长航段,如果不想一个人待着,可以来找我。”
徐凌川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举着手机,光照着前面的石板路,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好。”
吴知律没再说话。他跟着那道摇摇晃晃的光,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路不长,但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到了徐凌川身边。
到了山脚,两个人站在车旁。徐凌川问:“你直接回去?”
“嗯。”吴知律点头。
“我明天早班,得回公寓。”徐凌川说。
“那就在这儿分开吧。”吴知律拉开车门。
“吴知律。”徐凌川叫住他。
吴知律回头。
徐凌川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神情认真:“你说以后不想一个人待着,可以来找你。这句话,我可能真的会当真。”
吴知律看着他,说:“就是要你当真。”
徐凌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很轻,像风从山顶一直吹到了这里。
“走了。”吴知律坐进车里。
“路上慢点。”徐凌川说。
吴知律发动车子,拐上土路。后视镜里,徐凌川站在原地,和以前每一次一样,看着他的车离开。
他开了很远,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好像还是热的。他想起山顶的风,想起徐凌川扔出去的那块石头,想起他说“你的声音没抖过,一次都没有”。
吴知律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吐了口气。
他想,完了。
自己对他的感情可能早就不是“朋友”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