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定我余生航向》清和北瑾

13、会怕 那天本

　　那天本来是平稳的。
　　吴知律上中班，东扇。天气一般，云底不低，风有点大，但没到影响运行的程度。晚高峰刚开始，航班量慢慢上来，吴知律把进港序列排得很整齐，像梳子刚梳过一遍。
　　徐凌川的声音进来时，吴知律正在处理一架绕飞。
　　“浦东进近，东航拐幺两八，高度四千八，听你指挥。”
　　吴知律看了一眼标牌。东航拐幺两八，波音777，从成都回来，位置正常。他给了个下降指令，徐凌川复诵得很快，跟平时一样。吴知律没多留意，继续盯其他光点。
　　十分钟后，频道里忽然变得有点怪。
　　东航拐幺两八的声音又进来了，这次徐凌川的声音明显收紧了半个调。
　　“浦东进近，东航拐幺两八，右发温度异常，请求保持高度，检查状态。”
　　吴知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东航拐幺两八，收到。保持修正海压四千八，右转航向幺三洞，脱离进近排序，后续听我指挥。”
　　“右转幺三洞，保持四千八，东航拐幺两八。”
　　吴知律把后面几架飞机迅速重新排序。旁边的同事看了他一眼，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其实有事。右发温度异常，不一定是大问题，但在这个高度和天气条件下，任何单发信号都不能拖。
　　“东航拐幺两八，报告异常参数。”吴知律说。
　　“温度有波动，但没有超限报警。我们正在按检查单处置。”徐凌川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吴知律听得出来，这种稳和平时不一样。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保持航向，我带你往北侧空域走，给你留出机动空间。”吴知律说。
　　“左转航向洞九洞，上修正海压六千，保持空速。”他补了一句。
　　徐凌川复诵后，后面几架进港也听到了。整个频道都很安静，没有多余的问候。每个人都知道那架飞机在做什么。
　　吴知律盯着那个光点。它从进近航线里分离出来，缓缓转向北侧。他手里的鼠标点了几次，把周围十二海里的高度和航向逐一核了一遍，确保没有冲突。他做得很快，像在雷达上给徐凌川清出一条看不见的走廊。
　　“东航拐幺两八，温度回稳，右发参数正常。我们想申请重新加入进近。”徐凌川的声音又回来，比刚才松了一点。
　　“东航拐幺两八，收到。左转航向幺六洞，下降到修正海压三千六，建立跑道三五左航道。”
　　“左转幺六洞，下修压三千六，东航拐幺两八。”
　　吴知律一直盯着那个光点，直到它回到正常航道，高度和速度都稳了，才慢慢吐了口气。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没敢喝水。
　　飞机最后顺利落地。徐凌川在频道里说了句“谢谢”，吴知律回得很快：“东航拐幺两八，联系塔台，再见。”
　　交班后，吴知律坐在更衣室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等徐凌川的消息。可他又确实在等。
　　九点零九分，徐凌川的电话来了。
　　“下班了？”徐凌川问。
　　“嗯。你怎么样？”吴知律说。
　　“没事。落地后写了报告，查过了，传感器短时波动，不是机械故障。”徐凌川说。
　　“那就好。”吴知律说。
　　“但我还是想见你。”徐凌川说，“今晚，可以吗？”
　　吴知律握着手机，没说话。如果换作平时，他可能会说“太晚了”“明天再说”。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坐在席位上，亲眼看着徐凌川的飞机从进近航线里分出去，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专业程序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念头：别出事。
　　“你在哪？”吴知律问。
　　“模拟机楼后面。”
　　“我来找你。”
　　吴知律到的时候，徐凌川正靠在楼后的栏杆旁。他还没换制服，领带松开了，外套搭在手臂上。风很大，把制服衬衫吹得贴在他身上。吴知律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今天把你吓到了？”徐凌川看他。
　　“没有。”吴知律说。
　　“你骗人。”徐凌川说，“我在频道里听出来了。你后面给我清空域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吴知律没反驳。他以为自己的声音没问题，可徐凌川听出来了。徐凌川总是能听出来。
　　“你以后别这样了。”吴知律说。
　　“哪样？”徐凌川问。
　　“突然在频道里说‘温度异常’。”吴知律说，“你知道我在听，你明知道我会……”
　　他没说下去。
　　徐凌川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神很沉：“你会什么？”
　　吴知律没躲。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管。他抬头看徐凌川：“会怕。”
　　徐凌川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轻，像从嗓子里松出来的：“我知道。我也怕。”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从跑道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航空煤油味。吴知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晚上变得很清楚。
　　“徐凌川，今天我想过一个问题。”吴知律说。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只是普通同事，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怕了。”吴知律说，“可后来我想，不是普通同事，也很好。”
　　徐凌川没说话。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吴知律被风吹乱的额发。吴知律没有躲，反而把眼睛闭了一下。徐凌川的手指擦过他的鬓角，带着一点凉意。
　　“我不是普通同事。”徐凌川说，“从你第一次回我消息开始，我就不是。”
　　吴知律睁开眼，看着徐凌川。他想说，我知道。可他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快考核了。”吴知律说，“你好好飞。”
　　“好。”徐凌川笑，“你好好指挥。”
　　吴知律转身走了。风从身后追上来，很大，可他走得比平时稳。
　　他知道，今晚之后，他们之间有些话已经不用说第二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