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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电台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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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旧电台
台风过去第三天,徐凌川约吴知律去他家看那台旧电台。
消息是休息日下午发来的。吴知律刚把积了两天的衣服洗完,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旧航图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今天有空?来我家看个东西。”
吴知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徐凌川说的“东西”是什么。上次在城郊山顶,徐凌川提过一句,说他家里有台老式航空电台,修了好几年,能收短波。吴知律当时没接话,但记在心里了。
他回:“地址发我。”
徐凌川很快发来定位,后面跟了一句:“路上有家绿豆糕还行,顺路就带一盒。”
吴知律看着“顺路”两个字,笑了一下。他打字:“不顺路。”
徐凌川回:“那就不用带。”
吴知律没再回。他换了衣服,出门后绕了二十分钟,找到那家店,买了两盒绿豆糕。到徐凌川楼下时,天还亮着。徐凌川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穿着件旧T恤,脚上一双拖鞋,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像刚睡醒。
“不是说不顺路吗?”徐凌川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绕了一下,又顺了。”吴知律说。
徐凌川笑,没拆穿他,侧身让他进去。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吴知律站在玄关换鞋,目光已经落在客厅靠窗那张木桌上。一台深灰色的老式电台摆在那里,外壳有些旧,旋钮和表盘却擦得发亮。旁边放着个零件盒,里面按型号码着电容、电阻、螺丝刀。
“你这儿收拾的挺利索。”吴知律说。
“我经常不在家,东西少。”徐凌川搬了把椅子到木桌旁,“坐。”
吴知律坐下,没急着碰电台。他先看了一遍面板。是台老机器,东欧那边的底子,后来应该改过线路。他伸出手,轻轻转动调谐旋钮。扬声器里慢慢浮起一层很细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旧窗缝。
“你这个比我家那台灵敏。”吴知律说。
“换过电容,原来收不了远段。”徐凌川在旁边坐下,把零件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家里那台呢?”
“偶尔跳频,我不敢拆。”吴知律说。
“下次带来,我给你弄。”徐凌川说,“这种老机器,只要不是大件坏了,都好修。”
吴知律“嗯”了一声,继续调频。电台里的底噪忽大忽小,像一片看不见的海。他调到一个位置,噪声突然小下去,几乎听不见。他停住了。
“这个频段,我好像收到过。”吴知律说。
徐凌川看过来:“什么时候?”
“小时候。”吴知律说,“那时候我外公还在,家里总开着那台旧收音机。有天晚上我调到一个空频段,里面断断续续有声音,像人在说话,又像别的什么。我问我外公,他说是别的爱好者在试机。”
徐凌川没说话。他伸手把旋钮又往回调了半格。电台里忽然跳出一小截极短的声音,像人声,又像电流自己发出的啸叫,很快又被沙沙声吞掉。
吴知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了一下。
“就是这个。”他说。
徐凌川看着他:“这种时有时无的声音,我夜里飞洲际的时候也听到过。在洋区频率里,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话,没说完。”
“我外公以前说,电波会藏。”吴知律说,“设备拆了,频率停了,有些东西还会在线上走很久。”
徐凌川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下来。电台还开着,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楼下的桂花香从半开的窗子里飘进来,很淡。
“你饿不饿?”徐凌川问。
“还行。”吴知律说。
“那留下来吃饭。”徐凌川站起来,“我昨天买了菜。”
“你会做?”吴知律抬头看他。
“不会就学。你当试菜的。”徐凌川说。
吴知律跟着去了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有些转不开。徐凌川切菜,吴知律洗菜。水声和刀声叠在一起,像某种很安心的节奏。递菜的时候,徐凌川的手指碰了一下吴知律的手背。两个人都没躲。
“你平时休息,都自己做饭?”吴知律问。
“不常做。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徐凌川说,“今天你来,算改善一下。”
吴知律靠在门边,看徐凌川把菜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徐凌川往后让了一步,动作还挺像回事。吴知律忽然觉得,这人不管在驾驶舱还是在厨房,都有一股很稳的劲。
饭做好了,两个菜一个汤。番茄炒蛋有点咸,汤又太淡。吴知律吃得面不改色,徐凌川倒是先笑了:“难吃你就直说。”
“比食堂强。”吴知律说。
“你们食堂标准这么低?”徐凌川拿筷子敲了下他的碗。
“你以为。”吴知律低头吃饭。
吃完饭,徐凌川去洗碗。吴知律坐回客厅,把零件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那些小零件保存得很好,有些还用标签纸写了型号。他拿起一把小螺丝刀,柄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徐凌川。”他叫了一声。
“嗯?”徐凌川在厨房应。
“你每飞一座城市买一枚徽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徐凌川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进公司第二年。那时候飞国内,后来飞洲际。买着买着就成习惯了。”
“最喜欢哪一枚?”吴知律问。
徐凌川想了想,在他旁边坐下:“有一年在日内瓦,大雪,航班延误六个小时。我在机场纪念品店里翻到一枚很小的徽章,上面画着山和月亮。当时特别想找个人说,外面雪很大。可手机翻了一遍,最后谁也没发。”
吴知律转头看他。徐凌川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台旧电台上,侧脸被暖黄的灯光勾得很柔。
“现在能发了。”徐凌川说。
吴知律喉咙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重。最后只“嗯”了一声,把零件盒合上。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
徐凌川送他到门口。吴知律换鞋,听见徐凌川说:“今天挺好。”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我也觉得。”
徐凌川笑了笑,没再说别的。吴知律推门出去。到楼下,风比来时凉了很多。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手机响了一声,徐凌川发来消息。
“另一盒绿豆糕我没动你带回家吃吧。”
吴知律回:“先放你家,我下次来你家再吃。”
他放下手机,把车慢慢开出小区。后视镜里,徐凌川家窗户亮着。他没回头。
他只是忽然觉得,那台旧电台里的沙沙声,好像还在耳朵里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