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以木桑

7、迷恋 想要毁灭，

　　约撒审视着面前的人类。
　　他回头看看控制台，想了想，折返回去，循着记忆又点了几个按钮，直到屏幕上现出流动的线条，这才自顾自地点头，停下了手指。

　　“可不能让你在实验中死去，这并非我的本意。”

　　约撒说着，重新走回机械床边，他的双手很快长出白鳞，异化为铠甲般的足肢，足肢尖端锋利，这就是约撒最完美的手术刀。

　　约撒微笑地看着床上的哈纳夫。眉眼弯起，连瞳中都闪烁着愉悦。
　　触须不受控制生长出来一点，随后继续伸长，游向哈纳夫，约撒像对虫族做过的那样，尝试安抚起哈纳夫。

　　可是这看起来似乎无用。

　　约撒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似乎有些惋惜：“哈纳夫先生，我一时接受的知识实在太多，我没有办法完全搞懂那个控制台，于是便不能给你注射麻药，可能，可能需要你强行忍耐。”

　　“我的身体并没有熟悉太久，我的刀或许会不太精确，请你担待，请不要再用这样的目光注视我。”

　　约撒有些不满。
　　哈纳夫躺在机械床上的那双眼睛实在太过惶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未知的恐惧，里面映照着深深的绝望。

　　足肢先一步凝出丝线，一点一点，将哈纳夫的双眼遮住了。
　　约撒学着知识里法庭的声音宣读，他实在是有些亢奋，说话时音调不太准确，声音也在抖：

　　“现在由我来宣读，这次实验的目的。”
　　“这是一次全身性的实验，力求让约撒搞懂人类的身体构造，丰富认知。实验者将着重在脑部进行实验，因为约撒有一个小小的构想，想要验证……”

　　“至于能不能成功，那就只能等到实验结束才能够知晓了。”
　　锋利的足肢抵住了哈纳夫胸腔前的皮肤。

　　“不管如此，我会努力的，哈纳夫先生。”
　　足肢刺进去，没有出血，轻轻将皮肤划开。

　　·
　　朝下的挖掘已经深入到陨石深层。周围漆黑无光，唯有啃咬、开凿的声音透露着虫族的行动。
　　周围的岩石已经有了温度，说明虫体正在靠近指令所引导的核心，抵达温暖能量的源头。

　　外形可怖的兵虫停下来，似乎在出神。
　　扎入它一只复眼的软骨被足肢拔出，随意地丢开。

　　红色的触角抖动着，观察着周围另外两只虫族的反应。
　　它们仍旧陷在某种狂热中，不知疲倦。传递而来的信息越来越少，兵虫的头颅往上方的通道望去，它似乎在思考，停顿了一会儿后竟然开始以足肢攀附在岩石的表面，开始向着上方移动。

　　黑色带刺的身体像是一个巨影钉在岩层之上。
　　它移动的速度很快，似乎在寻觅着什么，蠕动、爬行，最终爬出了坑洞。

　　荒星之上什么也没有。
　　散发信息的来源似乎已经离开。

　　虫体的复眼看向坑洞边的一处，那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球体。
　　是它们视作唯一意志的“母巢”。

　　母巢就这样随意地被丢在那里，不断收缩着，似乎在和表面附着的黄金根须斗争。
　　虫体移动过去，以触角触碰着母巢。

　　它的触角尤为不同，尖端是一个三角形的锥体。
　　触角触碰着，很快便将那个锥体刺入了球体之中，以获得更多的信息和知识。

　　母巢奇怪的永生特质似乎也通过这种方式显化在了虫体之上。
　　那只被长刺毁坏的复眼，开始再生，很快恢复如常，形成了表面的巩膜。

　　锥体探出来，球体上的凹陷随即飞速合拢，又变得柔软且细密。
　　它似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头颅转向一侧，背部的透明翅膀展开，开始振动。
　　兵虫飞起来，飞行的速度极快，口器扭动，似乎现出一些难耐。

　　虫体很快消失在宇宙中，此处便再次只剩下了一个球体收缩又膨胀。

　　·
　　那门外的人类真是锲而不舍。
　　约撒这样想。哈纳夫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丝线黏合。

　　约撒不悦地看向金属门，听着猛烈的拍击声，显得十分苦恼。

　　所幸，就快要结束了。

　　约撒面上的表情又显得沾沾自喜，他问到机械床上仍在不断颤抖的人：“哈纳夫先生，你觉得我的缝合技术怎么样？”

　　“请放心，虫族比你想象中干净，太空里也没有什么病毒病菌，不会感染的。”
　　约撒说着，脸上又露出了极其兴奋的笑容：“我这算不算对于人类的理解又更近了一步？知识很好地被我消化，你们的文明我正在慢慢参透……”

　　触须放大了约撒的情绪，白色光斑不断移动，随后再次游向床上的哈纳夫。
　　“接下来，才是最为重要的一步。”

　　“我需要打开你的脑袋。”
　　“不，哈纳夫先生，请不要排泄，这是非常不卫生的行为。”

　　约撒没有再说话，复眼开始细微地观察，感官不断放大，他依照着知识，以足肢打开了哈纳夫的头皮，然后让触须顶端散开，让细小的神经蠕动着吸附在了头骨上。

　　足肢轻轻在骨头一处用力，很快形成了一个细孔。

　　触须开始接管这场实验。
　　神经生长、弥漫，钻入了孔中。

　　人脑是意识与思维的集合。
　　也是智慧发生的所在。

　　它最是神秘，也是约撒可以肯定，自己出现异变的核心原因。
　　情感、觉知、记忆与行为。一切都受它所控，而神经的组成就像是约撒每一个细胞所散发的信息。

　　神经组成成网，相互连通，便形成了一个整体。
　　约撒用触须感应到了掌管记忆的所在。

　　在他的脑海里，画面演变成了一段一段表现为透明触须的东西。每一节触须上都停留着片段，这便是记忆。

　　扭动的神经是他操纵的刀，它们伸向那些触须，找到了哈纳夫与自己相遇的内容，然后切割，让这些片段脱离。

　　空缺的触须是无法连接形成整体的，这需要替换。
　　于是扭动的神经开始分裂，属于约撒的一部分记忆从神经中吐出来，很快化为了透明的一段段的触须，重新连接上，与其他的记忆混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

　　完成了这一切后，神经退出来。
　　很快那个小孔被丝线粘黏闭合。

　　吸附在头骨上的神经收起，触须也回缩。
　　这真是一场颇费心力的实验。

　　头皮很快被缝合。小小的伤口藏在头发中，极难察觉。

　　约撒的身体变得沉重起来，这种极端的微小的控制，对于当下的约撒来讲，还是难以负荷。

　　哈纳夫身上持续的抖动停止了。
　　他眼前的丝线被约撒打开，哈纳夫的眼睛看向约撒。

　　奇怪的是，眼睛里的恐惧消失了，眼中转而流露出的，是一种畏惧和兴奋……
　　约撒的复眼始终凝视着他，这时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了笑意。

　　他的手抚上哈纳夫的额头，亦如当时面对虫族时耳语道：
　　“乖孩子。”

　　实验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约撒将虫族对自己臣服的片段和感受植入了进去。

　　丝线重新遮住了哈纳夫的双眼。
　　终于在这时，在一切都已完成的当下。约撒的面容扭曲了，他现出了厌恶和不适。

　　那些泯灭的人性在与人类知识相融后又重新出现了。
　　约撒看着眼前被丝线包裹的人，他的双拳紧握，他的手臂现出了颤抖。

　　割裂的认知不断将约撒推向两个极端。

　　我是人。
　　我是怪物。

　　强烈的倦意开始席卷约撒的身体。
　　他跌坐下来，用最低的声音对着空气说道：
　　“哈纳夫先生，我说过的，我不会杀死你。我要你成为我的双眼，更多地窥探到人类本身。”

　　悲伤、绝望混杂着兴奋和愤怒的情感汹涌而至。

　　最后一个疑问出现在约撒的脑海。
　　他带着这样的念想沉沉闭眼。

　　我到底算是什么？

　　威尔嘶哑的声音仍在门外出现，拍击声急促，话语中带上了咒骂。

　　·
　　兵虫俯冲降落到了岩层表面。
　　它歪了歪头颅，似乎在打量面前的外来物。

　　足肢很快带着身体移动过去，虫体头部的红色触角触碰到了火箭的金属表面。
　　不过它没有停留太久。

　　最前端的两只前足猛然发力洞穿了金属，蛮横的力量将金属往两侧拉至变形，飞行器内部现出刺耳的警报。

　　复眼凝视着内部，它一动不动，像是又在思考。
　　威尔被巨响吓到，他转身看向防护墙，霎时止声，开始向着防护墙移动。

　　外部遭受了什么？
　　难道是攻击？

　　威尔的手将别在腰侧的武器取出，虽然飞行器中供氧，谨慎起见，他还是快速穿起了防护服。

　　做完这些，威尔才尝试着打开防护墙，外侧区域与这边完全隔开，由防护墙阻拦。
　　威尔的手放在了仪器上还没确认，下一秒强腐蚀性的溶液便将身前的防护墙腐蚀了，现出来一个巨洞。

　　墙的那边，威尔的不远处。一只形态恐怖的黑色巨虫挺着上肢立在那里。
　　呼吸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来不及思考，威尔将武器迅速对准虫体，虹光射出，却很快在虫体的表面散去，甚至无法穿透铠甲一般的外壳。

　　威尔不死心，再次开枪，结果同上次如出一辙。
　　这一瞬间脑袋发懵，转而便只剩下绝望。

　　散射性虹光一道接着一道。
　　这能毁灭一切彼银河生物的物质这一次却并没有在这只怪异虫体的身上生效。

　　“这到底是什么……”威尔面罩内的声音颤抖。
　　他心跳得很快，仿佛死神已经近在眼前。

　　虫体长颚内侧蠕动的口器收缩，铁锈一般的腐蚀液便再次喷射而出。
　　液体瞬间腐蚀了威尔的双腿。

　　威尔发出惨叫，仰面摔倒，随即在剧痛中晕厥过去。

　　·
　　虫体没有再去查看那个晕死过去的人类。足肢继续向前，周围散出的信息逐渐浓郁。

　　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告诉它，都在引导它。

　　他就在这里。

　　足肢猛然刺入最后一道防线。
　　金属挤压，然后被巨力折叠。

　　它这一路几乎都是这样走来，此时深邃的宇宙同它一起暴露在实验室内。
　　这是一场贸然的暴行，粗犷的野蛮。

　　可是它浑然不觉。

　　虫体眼中所看到，所期待的唯有那个信息的主人本身。
　　此刻，信息的主人躺在实验室的甲板上，他似乎陷入了沉睡，一时无法苏醒。

　　红色的触角先一步探过去，尖锥一样的尖端渴望将那层皮肉捅/破。
　　本能最终被一些思想克制。

　　兵虫以足肢摆动着靠近他。
　　长颚抵住了约撒的脖颈。

　　就此一口，便能扼住他的命运，令他在自己身边陨落。

　　触角一遍遍描绘着约撒的全身，尖锥从约撒的每一寸皮肤上滑过。

　　这时一旁的物体上出现怪叫。
　　被包裹成茧的人类，因为太空的暴露正在缺氧中等死。

　　它实在受够了这些生物的脆弱与愚蠢。
　　足肢钩住了一旁的防护面罩，就向着人类甩去。
　　是的，它曾经也杀过人类，像他一样，它也用触角进行过探寻。

　　虫体明白人类是种怎样的生物。
　　也因为人类，它获得思考与情绪。

　　而现在，虫体的眼里只有约撒。
　　一种怪异的迷恋在口器的蠕动中显化为嘶嘶的声音。

　　可怖的，长满长刺的足肢想要触碰约撒的身体，却又唯恐这样一件完美的造物被自己所玷污。

　　虫体停下来。
　　它似乎又在思考。

　　很快，那只长满骨刺的足肢开始了异化。

　　外鳞开始陷入，骨刺开始回缩。
　　足肢的表面显现出了接近人类皮肤的颜色。

　　它的足变成了一只人手。
　　它以那只手贪婪地抚住约撒的脸。

　　手指蜷缩又舒展开。
　　想要毁灭，又渴望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