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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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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这座城市进入了绵长的雨季。雨从早下到晚,像一个停不下来的灰色节拍器,把整个世界都泡得湿漉漉的。校门口那条路积了不少水,行人都踮着脚走路,汽车一过,就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夏暖的生日在四月十七日。
她没怎么声张,只在课间被几个女生围着问起时才笑着说了一句“这周六”。大家起哄着要给她过生日,她摆摆手说不用,家里已经安排了。但贺思林还是从她书包上挂着的日期牌上,早早就看到了那个数字。
他是第一次给女生送生日礼物。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翻来覆去地想,该送什么。太贵的买不起,太普通的又拿不出手。他想起夏暖总喜欢在本子上画一些可爱的小动物,又想起她每次从图书馆借书时那种小心翼翼又心满意足的神情。
第二天放学后,他绕道去了学校后门的小商品市场,在里面转了很久,最后挑了一盏巴掌大的玻璃小夜灯。灯座是木质的,罩子做成弯月形状,打开后会透出暖黄色的光,温柔地映在墙面上,像一轮小小的月亮落在屋里。摊主说这是太阳能充电的,白天晒一晒,晚上就能亮。
他把它买下来,又请摊主用淡粉色的包装纸包好,上面系了一根细细的米白色丝带。他拎着袋子走回家时,雨又下起来了,他把礼物揣进外套里,弓着身子小跑着,雨点砸在背上,但怀里的礼物始终是干的。
周六下午,夏暖请了几个女生去家里切蛋糕,本想也叫贺思林,又怕他和生人不熟会不自在,于是便提前一天约了他中午在学校门口见一面。她说得轻快,像是顺路取个东西那么简单。
中午十一点半,贺思林撑着伞站在学校门口。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像一层薄薄的纱。夏暖从远处跑来,打着一把透明的伞,穿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额前几缕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等很久了吗?”她在伞下仰起脸,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出门晚了。”
“刚到。”贺思林把袋子递过去,“生日快乐。”
夏暖眨了眨眼,接过袋子时指尖触到他的手指,微微凉。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已经被雨气熏得有些软了,但丝带还系得整整齐齐。
“我可以现在拆吗?”她问,眼睛亮闪闪的。
“嗯。”
夏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看到那盏月亮小夜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贺思林,这太好看了。”她声音有些发颤,“我太喜欢了。谢谢你。”
“不客气。”他别开脸,耳根有些热,“摊主说晒晒太阳就能亮。你放窗台上就行。”
“我今晚就放在床头。”夏暖把小夜灯抱在怀里,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等它亮起来,我就给你拍照。”
两人在雨中站了十几分钟。夏暖怕她朋友等得急,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走出几步,她又跑回来,把伞往贺思林手里一塞。
“你撑吧,雨下大了。我家就两步路,跑回去就行。”
说完,她转身跑进雨里,把那盏小夜灯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水面上。
贺思林站在校门口,握着那把透明的伞,看着她消失在雨雾中。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抬头看天,雨丝从伞沿滑下,像无数根细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那天晚上,夏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盏月亮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放在她的床头柜上,背景是一角浅粉色的被子和几本摊开的课本。灯光柔柔地晕开,像真的把月亮摘下来了一小块。
【夏暖:你看!好亮!像不像住在月亮上?】
贺思林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回了一句:
【像。】
【夏暖:谢谢你,贺思林。这是我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
他笑了笑,没有回。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他觉得,这间五平米的小屋,似乎也没有那么潮湿阴冷了。
然而平静从来不会在他生命里停留太久。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雨下得正大,贺思林被客厅里一阵剧烈的响动惊醒。他坐起身,听见贺军在门外砸东西,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吼声。
“林月……你回来……求你了……你回来看看我……”
“小月,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生……不该……我他妈就不该娶你……”
贺思林的心猛地沉下去。他打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杯子碎了满地,贺军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旧相框,身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整个人都在发抖。
“爸。”贺思林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你怎么了?”
贺军抬起眼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罕见地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绝望到极点的空洞。
“今天是她的生日。”贺军喃喃地说,声音沙哑破碎,“你知不知道?四月初七。我去了北山。我他妈在雨里坐了一下午。”
贺思林僵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母亲的农历生日是什么时候。而今天,是夏暖的阳历生日。
两个日子在同一天。
“爸,你先起来。”他伸出手想扶贺军,却被男人用力甩开。
“别碰我!”贺军嘶吼着,把相框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照片从破了的相框里滑出来,贺思林低头一看,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像春天本身。
那是他的母亲,是他从未见过却无数次在梦里勾勒过的脸。
贺思林弯腰把照片捡起来,玻璃碴扎进指尖,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把照片紧紧护在手里。
“你不配碰她!”贺军发疯一般扑过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都是你!都是你害死她!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去死啊!你跟她一起走啊!”
贺思林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父亲。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是那样看着,像是早就预演过无数遍这样的场景。
直到贺军自己脱力,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月……我的小月……”
贺思林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子上留下一圈青紫的指痕。他慢慢滑坐到地上,和父亲隔着满地的狼藉对望。
“爸。”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也想她。”
贺军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她。”贺思林低着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你没有一天把我当成她的儿子。你只把我当凶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了的刀,慢慢剖开了这十七年里从未被提起的伤口。
“可我也是她的孩子。”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光在昏暗中闪着,“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贺军看着他,嘴唇颤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还在下,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贺思林坐了很久,直到客厅里的寒意浸透了衣服。他慢慢站起来,把母亲的遗像擦干净,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相框,小心地装好,放在电视机旁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回屋拿出一个小药箱,给贺军手背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止血。贺军像具麻木的木偶,由着他摆弄,没有抗拒,也没有说话。
做完这一切,贺思林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夏暖的对话框。那张月亮小夜灯的照片还在,暖黄色的光安静地亮着,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发出去。
那行字写着:
“夏暖,你说一个人要熬过多少个冬天,才能等到真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