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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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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的金子。学校举办了春季运动会,操场上热热闹闹的,彩旗和横幅在风里猎猎作响。
贺思林报名了一千五百米。
这个决定让很多人都吃了一惊,包括夏暖。他平时在体育课上从不积极,总是安静地坐在看台上,像一尊与喧嚣无关的雕像。可当体委拿着报名表问“男子一千五有没有人”时,他却站了出来。
“我跑。”
体委愣住了,教室里也安静了几秒。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或诧异或嘲讽的目光。贺思林像没看见一样,接过笔,在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夏暖下课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想试试。
“一千五很累的,你确定?”夏暖有些担心,“你以前也没怎么练过,突然跑这么长,身体吃得消吗?”
“我每天在家练体能。”贺思林把笔帽合上,看了她一眼,“放心。”
夏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好,我到时给你加油!你要是跑进前六,我请你吃学校小卖部最贵的冰激凌。”
“好。”他点头,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运动会那天,太阳很大。夏暖戴着一顶遮阳帽,挤在跑道边的拉拉队里,眼睛一刻不停地搜寻着贺思林的身影。
他在起跑线旁做着简单的拉伸,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红色号码背心,露出瘦而结实的胳膊。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镶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发令枪响,他冲了出去。
一千五百米,三圈半。贺思林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开始就拼命冲,而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稳稳地跟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呼吸均匀,脚步稳健,像是一台被精心调校过的机器,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夏暖在看台上攥紧了拳头,嗓子都快喊哑了:“贺思林——加油——”
周围有同学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毫不在意,喊得比谁都卖力。她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风,穿过跑道上扬起的尘土,清清楚楚地落进贺思林耳朵里。
最后一圈,他加速了。
一个接一个地超越,像一柄出鞘的刀,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切开风。观众席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连那些平日里看他不顺眼的人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最终,他第三个冲过终点线。
班里的同学欢呼起来,几个男生冲上去扶他。贺思林弯着腰,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夏暖,找到时,她正朝他跑过来,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
“你太厉害了!”她跑到他面前,差点刹不住脚,直接撞进他怀里。
贺思林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她身上的汗味和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还行。”他喘着气说。
“什么还行,你是第三名!”夏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从包里掏出纸巾,踮起脚给他擦脸上的汗,“太棒了贺思林!你太棒了!”
贺思林没有躲,任由她给自己擦汗。周围有同学起哄,夏暖的脸红了一下,但手还是没停。
“冰激凌。”贺思林忽然说。
“啊?”
“你说了,前六就请我吃冰激凌。”他看着她,眼神里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
夏暖“扑哧”笑出声来:“好好好,现在就带你去买!谁让你跑那么快。”
两个人脱离热闹的人群,一起朝小卖部走去。阳光把跑道上的热浪蒸得微微扭曲,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夏暖买了两支冰激凌,一支香草味,一支巧克力味,把巧克力味的递给他。
“你吃这个,甜一点。”她笑着说。
贺思林接过,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看着她沾在嘴角的奶油,伸手用纸巾轻轻擦了一下。夏暖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你脸上有东西。”贺思林淡定地收回手,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
夏暖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冰激凌,好半天没说话。
那天下午,贺思林难得地感到轻松。阳光、冰激凌、夏暖的笑,这些东西像一张温柔的网,把他从阴暗的深海里打捞上来,让他喘了一口气。
可他不知道,命运从来不介意在最明媚的时刻,亮出最锋利的刀。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贺思林回到家,发现家门大敞着。几个邻居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神情紧张又兴奋。
贺思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拨开人群冲进去,看见贺军正和一个陌生女人在客厅里争吵。那女人四十来岁,浓妆艳抹,穿得花里胡哨,正指着贺军的鼻子骂。
“贺军你个窝囊废!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你连儿子的抚养费都拿不出,还想跟我好?我呸!”
贺军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瞪着眼吼:“你给老子滚!滚出去!”
女人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摔在茶几上:“这是你儿子这些年该得的抚养费吧?你妈留下的房子拆了,钱呢?都被你喝酒喝了?你还有脸说!”
贺思林站在门口,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什么房子?什么抚养费?什么女人?
邻居们窃窃私语,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场闹剧的主角。贺军冲过去想抢那个信封,女人转身就要走,一回头正撞上贺思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你就是那个克死自己妈的小子吧?都长这么大了。”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神轻蔑,“你爸把你当仇人,你还傻乎乎地伺候他?你不知道吧,你爷爷奶奶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拆迁,补偿款八十七万,他一分都没花在你身上,全拿去喝酒赌钱了。”
贺思林站在原地,手指冰凉。他看向贺军,贺军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秘密,发了疯似的扑过来,把女人推出门外,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女人尖利的叫骂声,越走越远。
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俩,和那封被摔在地上的信封。
“她说的……是真的?”贺思林开口,声音干涩。
贺军没看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真的又怎么样。”他哑声说,“你还想分钱不成?你害死我老婆,我还得给你留钱?”
贺思林盯着他,心口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不要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我想知道,到底还有什么,是你瞒着我的。”
贺军笑了,那笑声像深夜里的老鸹,凄厉而苍凉。
“瞒着你?老子瞒着你的事情多了。”他猛吸一口烟,烟灰簌簌地落在裤腿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她就是被你害死的!要不是你急着出来,她就不会大出血!她死了!是你!是你!”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声音嘶哑,像要把这些年的痛苦全部倒出来。
贺思林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雪侵蚀多年的石像,终于到了崩塌的边缘。
良久,他弯腰捡起那个信封,走到贺军面前,把它轻轻放回茶几。
“我只问你一句话。”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有没有一天,把我当成你的儿子?”
贺军愣住了。
香烟在他指间燃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折断,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贺思林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
他转身,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五月的夜风温热而黏稠,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他沿着巷子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北街尽头的河堤上。河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像时间本身。
他在河堤边坐下来,双臂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震动,是夏暖的消息。
【夏暖:你到家了吗?】
【夏暖:今天冰激凌吃得太快了,我肚子有点疼,你呢?】
【夏暖:贺思林?】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好久。最终,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夏暖。”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了?”电话那头,夏暖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河堤。”他说,像在说一个毫无意义的地名,“你能来吗?”
夏暖没有犹豫:“你等我,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天上稀疏的星星。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极亮的星,像针尖一样刺破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在等一个,愿意在黑夜里朝他跑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