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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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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思林重新回到学校的那天,班里的同学都多看了他几眼。他脖子上还贴着两片肤色的创可贴,围巾依然没有摘。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也有几道带着嘲弄的,像在看一个被打坏的破玩具。
他谁也没理,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夏暖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着英语课本,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桌上,是一管新的药膏,专门擦淤青的。
“用这个揉一揉,好得快。”她小声说,眼睛还盯着黑板,嘴唇微微翕动。
贺思林把药膏收进抽屉,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节是老赵的语文课。老赵站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念着《我与地坛》的选段,声音洪亮,震得前排的同学耳朵发麻。念到“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贺思林身上。
“史铁生说,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老赵合上书,背着手在讲台上踱了两步,“你们的出生,都是偶然,也都是必然。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他要走的路,要遇的人。”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有些发愣,不知道老赵怎么突然讲起了这些。
老赵笑了笑,摆摆手:“接着上课。这段话考试不考,但我希望你们能记住。”
贺思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边角。他想,他的出生,是偶然还是必然?如果是必然,那么这十七年里受的苦、挨的骂、流过的泪,究竟要走向什么样的路,遇见什么样的人?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夏暖。
她正专注地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小的沙沙声,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找到了答案的一部分。
下午放学后,他照常和夏暖一起回家。走到红绿灯路口时,夏暖没有像往常那样挥手告别,而是忽然拉住了他的书包带。
“贺思林,我想和你说件事。”
他停下脚步,看她一脸严肃,心微微提了起来。
“我爸妈想请你来家里吃饭。”夏暖一口气说完,又急急地补充,“你别误会,我跟他们说了你在学习上帮了我很多,他们就说想谢谢你要请吃饭。就这样。”
贺思林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了,替我谢谢你爸妈。我不太会和长辈相处。”
“就吃一顿饭而已。”夏暖眼巴巴地看着他,“我爸爸做饭可好吃了。而且我家也没有外人,就我们三个加你。你要是不来,他们会以为我不讨人喜欢,连朋友都带不回家。”
她耍起了小无赖,嘴巴微微撅起,眼睛湿漉漉的,像只撒娇的小狗。贺思林被她看得没有办法,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
“什么时候?”
“就这周六中午!”夏暖顿时笑开了,“我去你家接你,我们一起去我家。”
“不用接。”贺思林说。
“偏要接。你认路吗?”她歪着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上午十一点,我来找你。”
贺思林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没有拒绝。
周六来得很快。
那天天气极好,阳光灿烂得不像四月的天。贺思林穿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他站在巷子口,远远就看见夏暖从街对面跑过来,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像一朵刚开的小向日葵。
“走吧!”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贺思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昨天特意去水果店买的一箱牛奶和一串葡萄。他有些局促地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个,给你爸妈。”
夏暖看了一眼,“哎呀”一声:“你买什么东西呀!不用这么客气的。”
“应该的。”他说得认真。
夏暖抿着嘴笑,没有推辞,带着他穿过两个路口,走进那片外墙淡黄色的小区。小区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花坛里开满了月季。夏暖家在五楼,电梯门一开,她就兴冲冲地跑过去按门铃。
开门的是夏暖的妈妈,一位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居家服,系着围裙,眉眼和夏暖有七分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和气。
“这位就是思林吧?快进来快进来。”
贺思林有些拘谨地鞠躬:“阿姨好。”
“你好你好,不用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夏妈妈热情地把他让进屋,又朝厨房喊了一声,“老夏,孩子来了!”
夏暖的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拿着锅铲,冲他憨厚地笑了笑:“来了啊!先坐会儿,菜马上好!”
贺思林被这满屋子热腾腾的烟火气裹挟着,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暖黄色的灯光,忙碌的厨房,说笑的家人,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香味。
这就是家的味道吗?
夏暖拉着他坐到沙发上,又跑去给他倒水拿水果,忙前忙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夏妈妈在旁边和蔼地问他多大了、家住哪里、学习成绩怎么样,他都一一答了,声音虽轻,但不算失礼。夏妈妈显然很喜欢他,说他比夏暖稳重多了,让她多跟人家学学。夏暖听了直嚷嚷:“妈,我才是你女儿!”
吃饭的时候,夏爸爸不停地给贺思林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他有些慌,连忙说够了够了,夏暖在一旁偷笑,冲他挤眉弄眼。他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勾了一下。
夏暖的家里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夏暖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阳台的窗台上摆满了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和这个家里的每个人一样,透着一种敦实而温柔的生气。
贺思林坐在他们中间,第一次觉得,吃饭可以是件这么热闹而幸福的事情。
饭后,夏暖拉他去自己房间看那盏月亮小夜灯。小夜灯就放在床头柜上,白天吸足了阳光,天一擦黑就会自动亮起来。夏暖把窗帘拉上一半,遮出一点暗影,那灯便在不那么黑的空间里散发出柔和的暖光。
“你看,是不是很漂亮?”她托着下巴,眼睛在灯光里闪着微芒。
“嗯。”贺思林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盏小小的月亮,“很漂亮。”
“贺思林,等你以后考上了大学,有了自己的家,我也送你一盏。”夏暖忽然转过头,笑着说,“比这个还要大的月亮,你就不用再怕黑了。”
贺思林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他想说,他已经不怕黑了。因为她在。可他没说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从夏暖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夏暖送他到小区门口,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吃完的香蕉。
“今天开心吗?”她问。
“开心。”贺思林答得很轻,却很真。
“那就好。”夏暖笑了,把香蕉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贺思林,你要记得,我家的门,你随时都可以来敲。”
他站在路灯下,望着她。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把她的裙摆轻轻扬起。
“夏暖。”他忽然叫她。
“嗯?”
“遇见你,是我的必然。”他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一片叶子,落得悄无声息。
夏暖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很大很大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
那天晚上,贺思林回到家。屋子里依旧冷清,贺军不在。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盏小小的台灯,在光下坐了很久。
他想,他要把这句话记下来。不是记在纸上,而是记在心里。
从今天起,试着勇敢。试着去相信,属于自己的光,真的会来。